《风起少年时》:026自律压力

第二十六章 自律压力

周六早上七点,苏雨桐已经坐在书桌前了。

桌面上摊着一本计划表,A4纸,字写得很小,一行一行,排得密密麻麻:

"6:30 起床

6:40-7:00 英语单词20个

7:00-7:30 早饭

7:30-9:00 数学(错题本第1-10页)

9:10-10:00 语文(背诵《论语》两则)

10:10-11:00 英语(语法+阅读)

11:00-11:30 休息

11:30-12:00 午饭

……"

计划的最后一行写着:

"21:30 洗漱

21:45-22:15 复盘今日

22:30 睡觉"

她拿起笔,在"6:40-7:00 英语单词20个"后面,画了一个勾。

然后,她翻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她的房间不大,书桌上摆着一个台灯,一盏小闹钟,一摞书,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和爸爸妈妈,站在一个游乐场门口,笑得很开心。那是她小学六年级的照片,她已经有两年没去游乐场了。

背完单词,她吃早饭。

妈妈在厨房里煎鸡蛋,看见她端着牛奶出来,问了一句:"今天还复习一天?"

"嗯。"

"你昨晚十一点才睡。"妈妈说,"今天早点睡。"

"知道了。"

"你爸说了,"妈妈又说,"这次月考,你要是能进年级前十,周末带你去吃那家自助餐。"

苏雨桐喝了一口牛奶,没接话。

"你听见没?"

"听见了。"苏雨桐说,"我先进班上前三再说。"

"你这孩子,"妈妈笑了,"对自己要求也太高了。"

苏雨桐没有笑。

她放下牛奶,回到书桌前,翻开错题本。

错题本是她开学以来就开始记的。

每一页,左边是题目,右边是错解和正解,中间一行,写着错因。

她翻到昨天下午那一页——那道没做出来的应用题。

题目旁边,她写了三个字:

"不会。"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昨天在食堂说"我有一道题没做出来"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她知道,那道题,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记得那道题的样子,记得自己卡在哪一步,记得交卷前五分钟,她盯着那道题,脑子一片空白的那种感觉。

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厉害。

她握着笔,在那道题旁边,重新做了一遍。

做完了,她又翻到前面,把错题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有几个小孩在小区里骑车,笑声远远地传上来。

她看了一会儿,又回到书桌前。

她翻开数学书,从第一页开始,把定义、公式,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绝对值"那一节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她想起周四下午,顾岚单独教林屿做题。

她当时坐在第二列,隔得有点远,没听清他们说什么。

但她看见,顾岚在林屿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数轴。

她忽然想,顾岚教人的方法,跟她不太一样。

顾岚是,先让他自己试,卡住了,再点一句。

她是,直接告诉他,错在哪。

她不知道哪个更好。

但她想,对林屿来说,也许,顾岚的方法,更适合。

因为他好像,需要有人告诉他:你能行。

她低头,继续看书。

她忽然想,林屿那个人,好像……挺让人操心的。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

她苏雨桐,才不操心别人。

中午,妈妈喊她吃饭。

她应了一声,没动。

"苏雨桐!吃饭!"

"……来了。"

她放下笔,站起来,忽然觉得,脖子有点僵。

她揉了揉脖子,走到餐厅。

爸爸坐在餐桌前,一边看手机一边吃饭。

"复习得怎么样?"爸爸头也没抬,问了一句。

"还行。"

"不会的题,多问问老师。"

"嗯。"

"别光自己闷头学。"爸爸说,"你小学的时候,也是自己闷头学,成绩上去了,但人也闷了。"

苏雨桐夹了一口菜,没接话。

爸爸低头,继续看手机。

苏雨桐端着碗,忽然想,爸爸说的"进前十吃自助餐",她其实,不怎么想去。

她怕的不是考不进前十。

她怕的是,考不进前十,让爸爸失望。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饭是妈妈做的,排骨炖土豆,很香。

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赶紧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妈,"她说,"今天的排骨,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妈妈高兴了,"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嗯。"

她低着头,又扒了一口饭。

"这孩子,说不得。"妈妈在旁边说,"一说她,就不吱声。"

"我没不吱声。"苏雨桐说,"我在吃饭。"

"你看,她又顶嘴了。"

苏雨桐低着头,扒饭,没有再说话。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继续复习。

下午三点,她做了一套英语模拟卷。

做完,她对答案。

阅读题,错了三道。

她盯着那三个红叉,愣了很久。

这三道题,她明明,都读懂了。

为什么还会错?

她翻到答案,一题一题地看解析。

第一题,她选B,答案是C。解析说,原文第二段……

她看了半天,忽然明白,她看漏了一句。

"……又是粗心。"

她握着笔,在那三道题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她忽然觉得很烦。

不是烦题目,是烦自己。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为什么,还是会犯错?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三道题,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响:

"你不行。"

"你连这点题都做不对。"

"别人都在进步,就你在原地踏步。"

她深呼吸了一下。

"苏雨桐,"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只是错三道题,不是考砸了。"

"还有三天,你能补回来。"

"你从小到大,哪次不是靠努力,把差距追回来的?"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个声音,好像小了一点。

她低头,把那三道题,抄进错题本。

抄完,她又看了一遍错题本。

错题本已经很厚了。

她翻到第一页,第一道题,是她开学第一周记的。

她看着那一道道题,忽然想,这些题,她都弄懂了吗?

她不确定。

她只知道,她不能留一道不会的题。

她揉了揉眼睛。

她看了太久,眼睛有点酸。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看见楼下,有个小女孩,在院子里跳绳,她妈妈站在旁边,给她拍手。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她忽然想,她小时候,也爱跳绳。

那时候,妈妈也会站在旁边,给她数数。

"一、二、三、四……"

她跳得多,妈妈就夸她。

"我们家苏雨桐,真棒。"

后来,上了小学,她开始补课、做题、考第一。

跳绳,就再也没跳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错题本。

她忽然想,她好像,很久没让妈妈夸她"真棒"了。

不是妈妈不夸。

是她觉得,考第一,是应该的。

考不了第一,才是不应该的。

她深呼吸了一下。

她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了。

她忽然觉得,胃有点空。

她这才想起来,她中午,只吃了几口饭。

她站起来,想去厨房找点吃的,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计划表。

"19:00-19:30 数学巩固"。

她拿起笔,又坐下了。

她想:再学半小时,就去吃饭。

半小时后,她又想:再学半小时。

等她终于放下笔的时候,已经九点了。

她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走到厨房,妈妈正坐在餐桌边,看见她,愣了一下:"你还没吃饭?"

"……忘了。"

"你这孩子!"妈妈赶紧去热饭,"学习学到连饭都不吃了!"

苏雨桐坐在餐桌边,等饭的时候,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天已经暗了。

楼下,有几个小孩在小区里骑车,笑声远远地传上来。

她看了一会儿,又回到书桌前。

她把台灯打开,把明天要复习的内容,列了一遍。

列完,她看了一眼计划表。

"16:30-18:00 英语错题",后面,画了一个勾。

她想了想,在勾旁边,又画了一个叉。

"完成,但错三道。"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记。

她只知道,她不能容忍自己犯错。

傍晚,林屿在小区门口,遇见苏雨桐。

林屿是出来买酱油的。

苏雨桐抱着一个保温杯,站在门口,像是刚回来,又像是要出去。

"苏班长?"林屿愣了一下,"你也住这儿?"

"……我住隔壁小区。"苏雨桐说,"出来走走。"

"哦。"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空气有点安静。

林屿发现,苏雨桐今天的脸,好像有点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你……"林屿犹豫了一下,"复习得累吗?"

"不累。"苏雨桐说,"有什么好累的。"

"……哦。"

"你呢?"苏雨桐问,"你昨天,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林屿说,"就是……做了一晚上题,发现看错了一道题。"

"看错题?"

"嗯。把'减负五'看成'减五'了。"林屿说,"较了一晚上劲。"

苏雨桐看着他,忽然问:"你做完题,会复盘吗?"

"复盘?"

"就是,把错题抄下来,写上错因,隔两天再看一遍。"苏雨桐说,"你光做题,不复盘,等于白做。"

林屿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他昨晚做的那些题,确实是做完就扔了,一道也没回头看。

"……我记住了。"他说。

"嗯。"苏雨桐点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抱着保温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林屿。"

"嗯?"

"你那个"看错题"的问题,"苏雨桐说,"我小学的时候,也常犯。后来我写错题本,慢慢就好了。"

"……真的?"

"真的。"她说,"错一次,记一次,记多了,就不错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十月的风,吹着她单薄的校服外套。

他忽然觉得,苏雨桐刚才那句话,好像……不只是说给他听的。

她好像,也在跟谁,说那句话。

他忽然想起,昨天中午,苏雨桐在食堂,一边吃饭,一边看那个小本子。

又想起,她手里抱着的那个保温杯。

他忽然想,苏雨桐,好像总是在一个人,扛着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一定,很重。

林屿拎着酱油,回到家。

他把酱油放在厨房,走到书桌前,坐下。

苏雨桐回到家,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计划表。

"周日 18:00-18:30 休息"。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她刚才,跟林屿说了那么多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他说那些。

她平时,不怎么跟人聊天。

她总觉得,聊天,浪费时间。

可今天,她站在小区门口,跟林屿说了那么久,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浪费时间。

她低头,在计划表上,又加了一行:

"19:00 给林屿发……不,明天提醒他带错题本。"

写完,她又把那一行划掉了。

她握起笔,重新写:

"周一:问林屿错题本。"

她看着那一行字,忽然想,她好像,有点多管闲事。

但她又想:他是班里的人。班里的人,就得管。

她合上计划表,继续复习。

晚上九点半,她合上书。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脖子,又僵了。

她揉了揉,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路灯亮着,一个人也没有。

她忽然想,明天,就要开学了。

周一。

倒计时,又少一天。

她忽然想,要是她这个月,能排进前十,爸爸会不会真的,带她去吃自助餐?

她其实,不太在意那顿饭。

她在意的,是爸爸说的那句"进前十"。

好像只有进了前十,她才算,没让家里失望。

她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再想这些。

她把明天的计划,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数学,英语,语文。

一天,又一天。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书包。

课本,练习册,错题本,保温杯。

放完,她又在书包侧袋里,放了一支笔。

她看着那个书包,忽然想,明天,她一定要,把那道没做出来的题,弄懂。

她把书包拉链拉上,关了灯。

他翻开练习册,看着昨天那几道错题。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没用过的笔记本。

封面上,他写了一个字:

"错"

写完,他又在下面,补了两个小字:

"题本"

他翻开第一页,把那道看错的题,工工整整地抄了上去。

在"错因"那一栏,他想了想,写下:

"看题不仔细,把-5看成5。"

写完,他看着那一行字,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没那么慌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他合上错题本,又翻开数学笔记。

他翻开数学笔记,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有理数,数轴,相反数,绝对值。

他一边看,一边在草稿纸上,画数轴。

画到一半,他忽然想起顾岚说的"分界线"。

他放下笔,想了想。

他忽然发现,顾岚昨天教他的那道题,好像,真的教会了他什么。

不是那道题本身。

是"怎么想"。

他低头,把笔记翻到绝对值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了,他合上笔记,又翻开练习册,找了五道绝对值化简的题,一道一道做。

做完,对了答案。

五道,全对。

他盯着那五个红勾,愣了。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原来,不是他不会。

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慢慢看过课本。

明天,是周日。

他还有两天。

他得,稳一点。

周日早上,他还是六点半醒了。

这一回,他没有急着做题。

他先坐在书桌前,把课本翻开,把这一周学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才拿起练习册。

他做一道,对一道。

遇到不会的,他就翻课本,找到对应的例题,看完,再回来做。

一上午,他只做了十道题。

但十道,他全都会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妈妈问他:"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做题。"

"做题好。"妈妈说,"做题,比瞎忙活强。"

林屿端着碗,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妈妈好像,一直都知道他在"瞎忙活"。

下午,他又做了十道。

做到第六道的时候,他卡住了。

那道题,他昨天做过类似的,但今天,又不会了。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硬想。

他翻开课本,找到对应的例题,把例题看了一遍,再回来做。

做了三遍,终于做对了。

他忽然发现,原来"不会做",跟"不会学",是两回事。

不会做,可以看例题。

不会学,才是真的麻烦。

他做完十道,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有一点橘红色。

他忽然想起,这个时候,江驰大概,正在路边,看那只橘猫吧。

他低下头,继续抄错题本。

做完,他把错题本翻开,把今天做错的,都抄了上去。

错因,写得比昨天,更细了。

抄到一道应用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道题,他今天,做对了。

但他还是把它,抄了上去。

他在错因那一栏,写了四个字:

"这次对了。"

写完,他自己看着,都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但下次,不一定对。要记住方法。"

他合上本子,忽然觉得,错题本这东西,好像,也不全是"错"。

也有"对"。

是他做对了的"对"。

他忽然想,等考试完了,他要让江驰,也看看这个本子。

让那家伙知道,他林屿,也是会总结的人。

他低头,又翻了一页。

晚上,他合上错题本,忽然想,原来,"慢",也是一种快。

另一头,周日早上,苏雨桐起得比昨天还早。

六点十分,她已经坐在书桌前了。

她把昨天的英语错题,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她把错题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天刚亮,小区里还没有人。

她忽然想,她昨天,好像一整天,都没有出过门。

除了下午,去门口买了个保温杯。

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要过多久。

她只知道,她现在,还不能停下来。

她回到书桌前,翻开数学书。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小区门口,碰见林屿的事。

他拎着一袋酱油,站在路灯底下,问她:"苏雨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当时说"没有"。

可林屿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你要是做题做累了,就歇会儿。错一次,记一次,下次就会了。"

她当时,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她忽然想,连林屿,都看出她"有事"了。

她是不是,真的,撑得太明显了?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数学书。

她没有再想下去。

她翻开新的一页,继续做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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