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少年时》:025盲目刷题

第二十五章 盲目刷题

倒计时的第四天,星期五。

放学的时候,江驰喊住他:"林屿!明天周六,一起去看橘子呗?"

"橘子"是上周四放学路上遇见的那只瘦瘦的橘猫。林屿给它起的名字。

"……我要复习。"林屿说。

"复习?周六复什么习!"江驰瞪大眼睛,"劳逸结合懂不懂!你学一天了,该放松放松!"

"下周三月考。"

"那不是还有……"江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还有好几天呢!急啥!"

"四天。"

"四天!四天能干多少事!"江驰说,"四天,够我打完一个游戏关卡了!"

"……那是打游戏。"

"打游戏也是事!"江驰一挥手,"反正,你明天必须来!星晚和苏班长也说来看橘子!咱们四个人,再聚一次!"

林屿想了想。

他想去。

他真的很想去。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书包里那本数学笔记,又想起今天下午,周老师发下来的练习题,他有三道没做出来。

"……我不去了。"他说,"你们去吧。"

"你真不去?"

"嗯。"

"那……行吧。"江驰有点失望,但也没再劝,"那你明天在家,好好复习,别累着啊!"

"嗯。"

江驰走了。

林屿站在原地,忽然有点,舍不得。

他想起上周四,放学路上,那只瘦瘦的橘猫,蹲在墙根底下,看着他。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它没躲,还蹭了蹭他的手。

他当时想,下回,还来看它。

可现在,下回,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忽然想,等考完试,他一定,要去看它。

他要多带点猫粮。

他要告诉它,他不是故意不来的。

林屿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点沉。

其实,周五这一整天,林屿都有些心不在焉。

上午的数学课,周老师讲月考重点,他听得很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两页。

但下午的语文课,顾岚讲作文,他写着写着,笔就停了。

他盯着作文纸,忽然想,要是月考考作文,他该写什么?

他写了一行字:"我的初中生活。"

然后,他愣住了。

他不知道,他的初中生活,该怎么写。

是写每天早上的背书?写食堂里的红烧肉?写值日时擦黑板?还是写……那张铅笔画的"加油"?

他握着笔,想了很久,最后,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

"我的初中生活,好像,才刚刚开始。"

写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一篇作文的开头。

但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是真的。

他不是不想去。

他是怕。

他怕月考,怕考砸,怕到时候,全班都看着他的分数,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更怕的,是让夏星晚失望。

她花了一整个下午,给他讲笔记。

他要是不及格,好像……很对不起她。

回到家,林屿把书包一放,坐到书桌前。

他翻开练习册,从第一页开始,一道题一道题地做。

"有理数加法",做了十道。

"有理数减法",做了十道。

"应用题",做了五道。

做完,他翻到练习册后面的答案,一道一道对。

对了七道,错了八道。

他盯着那八个红叉,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橡皮,把错题擦掉,重新做一遍。

他做得很慢,每道题都盯着题目,想了很久。

第二遍,对了三道,又错了五道。

他有点烦躁。

他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又拿起来,继续做。

他没有总结。

他只是一道一道地做,做错了,就擦掉,重做,再错,再擦。

他埋头,一道,一道,一道。

做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夏星晚说过的话。

"错题,要写下来,写上为什么错。"

他当时"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现在,他看着练习册上,那一片被橡皮擦得发白的印子,忽然想,他好像,连"为什么错",都没想过。

他只是擦掉,重做。

重做错了,再擦。

他不知道,他在跟谁较劲。

像一只在原地打转的蚂蚁。

有一道题,他做了三遍,三个答案。

第一遍,他算出-12。

第二遍,他算出12。

第三遍,他算出6。

他对答案,答案是-12。

他愣了。

他不知道,他到底哪里错了。

他把那三遍过程,并排摆在桌上,一道一道地看。

第一遍,他在"去括号"那一步,符号没变。

第二遍,他把-3写成了3。

第三遍……他算着算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算什么了。

他盯着那三遍过程,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明明,花了这么长时间。

他明明,一遍一遍地做。

可结果,还是错的。

他握着笔,忽然想起,昨天顾岚说的"效率,比时长重要"。

他当时,没太听懂。

他以为,学得久,就是努力。

现在他忽然明白,顾岚说的,可能是:

坐在书桌前,跟坐在脑子里,是两回事。

他坐了一晚上。

可他的脑子,一直在原地打转。

转了一圈,又回到那道题上。

转了一圈,又错一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练习册。

他从放学,就坐在这里了。

现在,快七点了。

他做了多少题?

十道。

错了几道?

六道。

他忽然觉得,顾岚那句话,好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他以前,总觉得,做得越多,越努力。

现在他才发现,做得越多,错得越多,好像,也没比他以前不学的时候,好多少。

他把笔放下来,趴在桌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暗了。

他忽然想,他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学习?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赶紧摇头。

不行。

他不能这么想。

他要考好。

他坐直,又拿起笔。

这一次,他决定,一道题,做三遍。

做完,对三遍答案。

他就不信,他弄不懂。

他埋头,又做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是妈妈在看电视剧。

声音很小,像是怕吵到他。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了。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做。

做到第九道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他的草稿纸,用完了。

他翻了翻书包,找出几张废纸,翻过空白的一面,继续打草稿。

他握着那支细铅笔,一笔一笔地算。

算到最后,他忽然发现,这道题,他做对了。

他盯着那个答案,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原来,他也是能做对的。

他做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台。

窗台上,放着那支铅笔。

就是上周,夏星晚在食堂,用那支笔,给他画"加油"的那支。

他当时说"笔很细,好写字"。

她就把笔,借给他了。

他一直没有还。

他盯着那支笔,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做题。

他握着那支笔,写了一道题,又一道题。

他忽然觉得,用这支笔写字,好像,真的特别顺。

晚上七点,妈妈端着水进来,看见他趴在书桌上,愣了一下。

她端着水,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林屿的练习册,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

"你眼睛都红了。"她说。

"……没有。"

"我说红了就红了。"妈妈把水放在他手边,"喝口水,歇会儿。"

林屿端起水,喝了一口。

"妈。"

"嗯?"

"我是不是……特别笨?"

妈妈愣了一下。

"谁说的?"

"我自己想的。"林屿说,"我做了好多题,可还是会错。"

妈妈看着他,想了一会儿,说:"妈不知道做题的事。但妈知道,你以前,数学考三十分,你也没哭过。"

"……"

"你现在肯做题了,还做错了就重做。"妈妈说,"这在妈看来,就不笨。"

林屿低着头,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妈妈在制衣厂,做衣服的时候。

有一件衣服,袖口缝错了,妈妈拆了,重缝。

拆了三次,才缝对。

妈妈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烦"。

他忽然想,妈妈缝衣服的样子,跟他做题的样子,有点像。

妈妈那么多年,一针一线,没喊过一句笨。

他做几道题,怎么就先喊了?

"行了,别想那么多。"妈妈拍拍他的肩,"做不完,明天再做。饭在锅里,记得吃。"

"嗯。"

妈妈出去了。

林屿端着那杯水,忽然觉得,心里,好像暖了一点。

他放下杯子,继续做题。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先吃饭吧。"妈妈说,"饭都凉了。"

"……我再做两道。"

"两道做完就出来吃饭。"

"嗯。"

妈妈把门带上,出去了。

林屿做了两道,又做了两道,又做了两道。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墙上的钟,已经走到九点半了。

他吓了一跳。

他慌忙站起来,走到客厅,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饭在锅里。"妈妈说,头也没回,"你自己热一下。"

"妈,你怎么不早喊我。"

"喊了。"妈妈说,"你'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

"行了,吃饭去。"妈妈关掉电视,"吃完,洗漱,睡觉。明天再学。"

"嗯。"

林屿去厨房热饭。

他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想着刚才那道错题。

"……(-3)-(-5),为什么我算出来是2?答案是8?"

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扒了几口饭,又放下筷子,回房间,翻开数学笔记,找到"有理数减法"那一节。

"减去一个数,等于加上这个数的相反数。"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

"-3-(-5) = -3+5 = 2。"

"答案怎么是8?"

他又算了一遍,还是2。

他翻开练习册答案,又看了一眼——写着"2"。

"……答案就是2?"

他愣了一下,又翻回去,看自己刚才算的。

哦。

他刚才,把题目看错了。

题目是"(-3)-(-5)",他看成了"(-3)-5"。

他算出"2",是对的。

他盯着那道题,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花了一个晚上,跟一道看错题目的题,较了一晚上的劲。

他想起,今晚本来打算做十道题。

结果,一道题,就花了一晚上。

他想起夏星晚说的:"先把题看清楚。"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没什么。

现在他才发现,这句话,有多重要。

他要是早一点,把题目看清楚,就不会白费这一晚上。

他叹了口气。

他又想起夏星晚说那句话的样子。

下午,她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他的练习册,低头看了一眼,说:"林屿,你做题,先把题看清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说完,她就走了。

他当时,只顾着点头。

现在,他坐在台灯底下,忽然很想,再听她说一遍。

不是因为他没听懂。

是因为,他好像,现在才真的听懂了。

他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

台灯的光,照在他后脑勺上,暖烘烘的。

他忽然想,慢半拍,就慢半拍吧。

只要,别一直错下去就行。

他把练习册合上,趴在桌上。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心里没底的累。

他做了这么多题,但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他想起今天下午,苏雨桐在食堂,一边吃饭一边看错题整理表。

他忽然想,苏雨桐做错题,是不是也会像他这样?

不对。

苏雨桐有错题本,每道题,错因、改正,写得清清楚楚。

而他,只有一本画满红叉、又被橡皮擦得发白的练习册。

他趴在桌上,看着台灯下那团光,忽然想:

"我是不是,真的不会学习?"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很闷。

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搬不开,又咽不下去。

他想起,这个星期,他都做了什么。

周一,把笔记抄了一遍。

周二,背了二十个单词。

周三,做了半套卷子。

周四,复习到十点四十。

周五,把练习册从头翻了一遍。

他做了很多事。

可他忽然发现,这些事,好像都是"在做",不是"做会"。

他抄了笔记,但没看懂。

他背了单词,但没默写。

他做了卷子,但没订正。

他忽然想,他是不是,一直在"假装努力"?

这个念头,比"不会学习",更让他难受。

他趴在桌上,忽然想起,夏星晚说的话。

"错题,要写下来,写上为什么错。"

他当时"嗯"了一声。

可他一个字,都没写。

他忽然觉得,他不是笨。

他是……懒。

懒得多想一步。

懒得写下来。

懒得回头看自己错在哪。

他趴在桌上,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路灯亮着。

他忽然想,明天,他要试一次。

试一次夏星晚说的那种学法。

他想起,周五下午,顾岚说"一天,弄懂一道"。

他当时觉得,一天一道,太慢了。

可他现在才明白,顾岚说的是"弄懂"。

不是"做"。

他一周做了这么多,可真正"弄懂"的,有几道?

他数了数。

好像……一道也没有。

他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他忽然想,他以前,总觉得自己"笨"。

可现在他发现,他不是笨。

他是……急。

他急着想考好,急着想追上别人,急着想让她看到。

一急,就乱了。

一乱,就白忙。

他坐在书桌前,握着笔,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打了个寒战,忽然清醒了一点。

他对自己说:从明天起,不"做"了。

要做,就做会。

他坐直,把练习册翻到第一页,从第一道题开始,重新做。

这一次,他决定,做完一道,就对照一道答案。

一道一道来。

他想起夏星晚说的"先记住,再用熟"。

想起苏雨桐说的"做完题,别只看答案,看过程"。

想起顾岚说的"清醒地弄懂一道,比熬夜刷十道强"。

他忽然想,她们说的,好像都对。

他以前,就是太急了。

急着一口气做完,急着赶进度,急着证明自己在努力。

结果,一道也没弄懂。

他把笔放下来,深呼吸了一下。

他决定,今晚,就弄懂一道题。

就一道。

他把那道做了三遍、三个答案的题,抄在草稿纸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先把题目,在心里念了三遍。

然后,他睁开眼,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算。

这次,他不赶了。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妈妈又推门进来,看见他还坐着,皱了皱眉:"几点了?"

"……十点了。"

"十点还做!"妈妈走过来,把练习册合上,"睡觉去!"

"妈,我再做一道——"

"一道也不行!"妈妈说,"你明天还要上课,熬坏了身体,什么都没用。"

林屿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想起顾岚说的:"效率,比时长重要。"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正在做一件,最没有效率的事。

但他不知道,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

他洗漱完,躺到床上。

天花板黑黑的。

他睁着眼睛,想那道做了一晚上的题。

想那句"减去一个数,等于加上这个数的相反数"。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夏星晚给他讲题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你先别急着做,先把题看清楚了。"

他当时,没太往心里去。

现在他忽然想,夏星晚说的,好像是对的。

他明天,得看清楚题目再动笔。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六点半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妈妈。

妈妈其实已经醒了,在厨房里,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周六还起这么早?"

"……复习。"

"复习好。"妈妈说,"我给你煎个鸡蛋。"

"嗯。"

林屿坐到书桌前,翻开练习册。

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很好。

他忽然想,橘子今天,大概会在那条路上晒太阳吧。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

他翻开练习册,先看题目,再动笔。

一道,一道,一道。

他告诉自己,不能急。

慢一点,稳一点。

就像擦黑板那样。

他想起上周五值日,他擦黑板的时候,也是一点一点,把粉笔灰擦干净的。

没有捷径。

一块一块擦。

他忽然想,原来认真做事,总有一天,会被人看见。

那做题,也应该一样吧。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他做题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周六。

江驰约了他,去看橘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照在窗台上。

他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橘子可以下次看。

题,不能下次做。

他这样想着,笔尖,又落了下去。

这一回,他没有一道一道地赶。

他先看题,再动笔。

看完一道,在草稿纸上,把题目的关键词,圈出来。

"把-5看成5"的事,他不想再犯第二次。

他做得很慢。

慢到他自己都有点着急。

但他想起顾岚说的"效率,比时长重要"。

又想起夏星晚说的"先把题看清楚"。

他告诉自己:慢,不算什么。

错,才可怕。

傍晚,妈妈喊他吃饭,他才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练习册。

今天,他做了十二道题。

对答案,对了十道。

他愣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昨天那种"做了一晚上,错了一晚上"的感觉,好像,轻了一点。

他放下笔,走出去吃饭。

明天,他要多做几道,昨天错的那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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