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赵凯针对
倒计时的第二天，星期一。
林屿出门的时候，天刚亮。
街上人不多，卖早点的摊子，正冒着热气。
他路过豆浆摊，犹豫了一下，买了一杯豆浆，一个肉包子。
他以前，都是在家吃。
但今天，他想早点到学校。
他到教室的时候，还不到七点。
教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来得早的，正低头看书。
他放下书包，坐下来，也翻开书。
他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教室里，好像安静了许多。
大家，都在复习。
他抬起头，看见黑板上那行字，已经被改成了：
"距月考还有 2 天。"
"2"写得特别大，占了半块黑板。
"这谁写的？"江驰问。
"李二胖呗。"王强说，"他说，字越大，越有紧迫感。"
"那明天就是'1'，后天是不是就是'0'？"
"后天考完，就是'解放'！"
"解放！"
"……你们先别急着解放。"苏雨桐从门口走进来，"今天周老师要讲月考重点，都认真听。"
"遵命！苏班长！"
苏雨桐放下书包，路过林屿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屿。"
"嗯？"
"你的错题本，带了吗？"
林屿愣了一下，从书包里，把错题本拿出来。
"带了。"
苏雨桐接过去，翻了两页，看了看。
"写错了本子？"她问。
"……嗯，新买的。"
"错因写了吗？"
"写了。"
苏雨桐又翻了两页，点了点头，把本子还给他："写得不错。坚持。"
"……嗯。"
苏雨桐走回座位。
林屿低头，看着自己的错题本，忽然想，他昨天写这本子的时候，没想到，今天会有人看。
他合上本子，收进桌斗。
他又想了想，把本子，从桌斗里拿出来，翻开，在"错因"那一栏，又补了一行小字：
"去括号，负号在外，每一项变号。"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这样，下次翻到，就能看见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桌斗。
早读的时候，林屿在背英语单词。
他背到一半，听见前排赵凯的声音。
"这道题，我昨天晚自习，用了三种解法。"赵凯说，"周老师那种，是最笨的。"
"哇，三种？！"
"你看，第一种……"
林屿没有抬头，但他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他听见赵凯讲完三种解法，又听见旁边的同学"哇"声一片。
他忽然想，赵凯确实厉害。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赵凯讲题的时候，好像在等着别人夸他。
他低头，继续背单词。
"October，O-c-t-o-b-e-r。"
他背了一遍，又背了一遍。
他忽然想，赵凯说的"最笨的"，是什么意思？
他昨天，就是用周老师教的方法，把那道题做出来的。
虽然做得慢，虽然算错了一次，但，做出来了。
要是"最笨的"方法，能做出题……
那"笨"，好像也没有那么丢人。
他这样想着，又背了一遍单词。
他忽然想，他要是有一天，也能把一道题，讲给别人听，就好了。
他不需要别人"哇"。
他只要，别人能听懂。
他这样想着，忽然听见前排又有人问："赵凯，你月考，能考第一吧？"
赵凯的声音顿了一下："……差不多吧。"
"哇，那你可得罩着我们！"
"我罩你们干嘛。"赵凯说，"我又不是班长。"
"你是学霸呀！"
林屿听着，忽然想，赵凯这句话，好像，也在等着别人接着夸他。
他低头，没再听。
上午第一节课，数学。
周老师抱着教案进来，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月考重点：有理数运算＋一元一次方程。"
"今天这节课，把重点过一遍。"周老师说，"我出一道题，你们做，做完了，我讲。"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某班有45人，其中男生比女生的2倍多3人，求男生多少人。"
"这道题，谁来说说思路？"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林屿盯着题目，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他昨晚，好像做过类似的题。
"设女生x人，男生2x+3人。"夏星晚的声音响起来，"x+2x+3=45。"
"对。"周老师点点头，"然后呢？"
"3x=42，x=14。男生2×14+3=31人。"
"思路清晰。"周老师赞许地点头，"坐下吧。"
夏星晚坐下来。
就在她坐下的同时，赵凯举起了手。
"老师，"赵凯说，"我有更快的解法。"
"哦？说来听听。"
"不用设未知数也行。"赵凯说，"45减3，等于42，42除以3，等于14，女生14人，男生31人。心算就行。"
周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黑板，点了点头："这个解法也行，但过程还是要写清楚。"
"我知道。"赵凯笑着说，"我就是觉得，有些人，把简单题做复杂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屿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凯，又看了一眼夏星晚。
夏星晚正低着头，翻笔记本，好像根本没听见那句话。
赵凯说完，也低下头，翻自己的奥数本，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林屿坐在座位上，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他不知道赵凯那句话，是不是针对夏星晚。
但他总觉得，那句话，有点……扎人。
课间，林屿去接水。
路过第三组的时候，他听见赵凯的声音，压低着，跟旁边几个同学说：
"……你们不知道吧？昨天英语小测，夏星晚错了一道题。"
"真的假的？她还能错？"
"真的。"赵凯说，"我亲眼看见的。她错的那道，是最简单的首字母填空。"
"她也会错？"
"人嘛，都会错的。"赵凯笑了笑，"学习委员，也是人。"
林屿站在饮水机前，握着水杯，没有动。
他听出来了。
赵凯的话，表面上是在"感叹"，但那个语气，那种"我掌握了一个秘密"的得意，让他很不舒服。
他想起上周，赵凯还借过他基础题笔记，说"都是一个班的"。
他忽然想，赵凯，到底是哪种人？
他端着水杯，往回走。
走到教室门口，他又停下来。
他忽然想起，开学那天，赵凯是第一个，跟全班同学打招呼的人。
"大家好，我叫赵凯，我小学参加过奥数竞赛，拿过市里二等奖。"
当时，他还觉得，赵凯挺大方的。
现在他忽然发现，赵凯那天，说"市里二等奖"的时候，特意，看了几眼夏星晚。
他那时候，没看懂那个眼神。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想起，后来有人问赵凯："你奥数二等奖，那夏星晚呢？她参加过吗？"
赵凯当时，顿了一下，说："她？她没参加过吧。"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她成绩好，是努力型的。"
当时听的人，都觉得赵凯是在夸夏星晚。
现在林屿再想，那句"努力型的"，好像，有点别的意思。
好像是在说：她不是聪明，她只是努力。
好像是在说：她那种好，他这种聪明人，看不上。
林屿站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一个人要是想贬低另一个人，总能找到说法。
他摇了摇头，走进教室。
下午的数学课，周老师又出了一道思考题。
"这道题，有点难度。"周老师说，"想出来的，举手。"
教室里安静。
林屿盯着黑板，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夏星晚想了想，举了手。
周老师点她起来。
"这道题，可以设未知数，也可以画线段图。"夏星晚说，"画线段图，更直观。"
"对。"周老师点头，"坐下吧。"
夏星晚坐下来。
赵凯没有举手。
他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
林屿坐在他斜后方，看不清他在画什么，只看见，他握笔的手，好像有点用力。
下课的时候，赵凯走到夏星晚桌边。
"夏星晚，"他笑了笑，"你今天那道题，讲得不错。"
"谢谢。"
"不过，"赵凯说，"那道题，其实有更快的解法。你要不要听？"
"……好啊。"
赵凯在夏星晚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段图，又写了几个数。
"你看，这样，一步就出来了。"
夏星晚低头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这个方法确实快。"
"是吧。"赵凯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屿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幕。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但他就是觉得，赵凯那句"你要不要听"，跟夏星晚讲题时说的"咱们这样吧"，不一样。
夏星晚讲题，是"咱们一起看看"。
赵凯讲题，是"你看，我多厉害"。
他说不好哪个更好。
但他知道，他更喜欢夏星晚那种。
他又想起，今天早读，赵凯说"周老师那种，是最笨的"。
他忽然想，赵凯是不是，觉得什么都得压别人一头，才舒服？
他低头，继续做题。
但他又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夏星晚。
她正低头，把赵凯写在她草稿纸上的那几步，抄进笔记本。
她好像，真的觉得，赵凯那个方法，好用。
林屿忽然有点，替她不平。
但他又不知道，他该不平什么。
他摇摇头，收回目光。
算了。
他还是，先把自己的题，做对再说。
但他就觉得，赵凯那句"你要不要听"，好像，不是真的想教夏星晚。
他好像，只是想让她知道——你讲的，不是最好的。
林屿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低头看笔记。
他告诉自己，也许是他想多了。
中午，林屿端着餐盘，走进食堂。
他看见，赵凯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奥数书。
没有人过去跟他坐。
林屿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赵凯的成绩，好像是班里数一数二的。
但他好像，总是一个人吃饭。
林屿端着餐盘，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
他忽然想，赵凯是不是，也不太会跟人相处？
他想起自己，刚开学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吃饭。
他忽然觉得，赵凯，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但他还是觉得，赵凯背后说夏星晚的那些话，不对。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
他忽然想，要是赵凯，也有一群朋友，天天一起吃饭、一起笑，他还会不会，那么在意"输赢"？
他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但他忽然觉得，一个人吃饭的滋味，他懂。
那是他刚开学时候的滋味。
后来，是江驰端着餐盘，大大咧咧地坐到他面前，说："哥们儿，拼个桌。"
从那以后，他吃饭，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忽然想，赵凯什么时候，也能有人，端着餐盘，坐到他面前？
他低头，又扒了一口饭。
他忽然想，要是他，坐到赵凯对面，跟他说："哥们儿，拼个桌。"
赵凯会是什么表情？
他想了几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赵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是谁？"
第二个版本，赵凯把奥数书合上，说："我快看完了，你坐吧。"
第三个版本，赵凯笑了，说："你坐呗，我正好，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想了半天，觉得还是第二个版本，最像赵凯。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他又不是江驰。
他做不来这种事。
他低头，把饭吃完。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
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端起餐盘，去找江驰他们。
下午的英语课，陈老师让同桌互相检查听写。
林屿和江驰一组。
"我全对！"江驰得意地展示自己的本子，"你检查，是不是全对！"
林屿低头看。
江驰的本子上，写着："October，October，October……"
全对。
"……你怎么突然会了？"
"我周六练了一下午！"江驰说，"'哦克投伯儿'，我念了一百遍，舌头都麻了！"
"……这是拼写。"
"我知道！所以我才练拼写！"江驰一脸骄傲，"我这个人，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大的！"
林屿看着他，忽然想，江驰这个人，好像真的，在一点一点地变。
虽然变得很慢，但确实，在变。
放学的时候，林屿收拾书包，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
"……就是她？"
"对，就她。听说她妈是护士，家里可有钱了。"
"有钱？护士能多有钱？"
"那也比咱们强啊！你看她天天穿新衣服！"
林屿的手，停住了。
他听出那几个声音，是隔壁班的，平时跟赵凯走得近。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放下书包，走到走廊。
走廊里，赵凯正靠在栏杆上，跟隔壁班几个男生说话。
看见林屿出来，赵凯笑了笑："林屿，放学了？"
"……嗯。"
"回去复习？"
"嗯。"
"加油啊。"赵凯说，"下周三月考，咱们都加油。"
他的语气，得体，自然，像个热心肠的好学生。
林屿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教室。
他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那个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想起今天早上，赵凯那句"把简单题做复杂了"。
又想起课间那句"学习委员，也是人"。
又想起刚才那句"她妈是护士，家里可有钱了"。
他不知道这些事，是不是都是真的。
但他知道，赵凯，好像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好"。
他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这些话，要是夏星晚听见了，会怎么样？
她会哭吗？
还是像平时一样，笑笑，说"没事"？
他记得，上个月，有人说他"土"，说他"连话都不敢说"。
他当时，在厕所里，蹲了很久。
他谁也没告诉。
他那时候想，要是有人，能替他说一句话，就好了。
他站在那里，走廊的灯，亮了起来。
他忽然想，他不能，让夏星晚，也经历那种感觉。
他要做那个，替她说话的人。
他忽然想起，那天体育课，赵凯一个人坐在看台上，低头翻奥数书的样子。
又想起，刚才走廊里，赵凯说那些话时，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的样子。
他忽然想，赵凯，是不是很想让别人，都觉得夏星晚不好？
可他想了想，又想不通。
夏星晚，又没得罪过他。
他又想：会不会，赵凯不是针对夏星晚？
会不会，他只是……想赢？
他见过赵凯做奥数题的样子。
下课的时候，别人都出去玩了，他还坐在座位上，一笔一笔地算。
他好像，特别喜欢"赢"。
赢了，他就高兴。
输了，他就不说话。
林屿忽然想，要是考试那天，夏星晚考得比赵凯好，赵凯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夏星晚，好像没想过要跟赵凯比。
她只想，把自己会的东西，写在卷子上。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他回到教室，看见夏星晚正坐在座位上，低头收拾书包。
她好像，完全没有听见走廊里的话。
"夏星晚。"林屿叫了一声。
"嗯？"她抬起头，"怎么了？"
"……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没什么。"林屿说，"……就是，走廊里，有人瞎说。"
"哦，那个啊。"夏星晚笑了笑，"听见了。没关系，他们说他们的。"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夏星晚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又管不住。我要是天天跟他们生气，那我还复习不复习了？"
她说完，把书包背起来，冲林屿笑了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林屿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走远。
他忽然觉得，夏星晚这个人，好像比他想的大气得多。
他其实，很想告诉她，赵凯在背后说的那些话。
但他又怕，她知道了，会难过。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只能，在心里，替她记着。
他想，要是有一天，赵凯再说那些话，他至少，要站在她那边。
他回到教室，收拾好书包，走到走廊。
走廊里，几个男生还在打闹，追着跑，笑成一团。
"来啊来啊，追不上吧！"
"你站住！"
林屿皱了一下眉。
他忽然想起，小学的时候，他也被这么撞过。
那天下雨，走廊湿滑，他跑得急，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
他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没人扶他。
他当时想，要是有人扶他一下，就好了。
后来，他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教室。
他记得那天，教室里的同学，都在笑他。
"摔个狗吃屎！"
他攥了攥书包带子。
他忽然想，他不要别人，也像他当年那样。
一个男生从拐角冲出来，直直地撞向林屿。
林屿下意识地一闪，那个男生收不住脚，撞在走廊的墙上，"哎哟"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男生赶紧说，"我没看见你！"
"……没事。"
林屿绕过他，往楼下走。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啊！"
他回头。
走廊那头，夏星晚正弯着腰，捂着手，她的书包掉在地上。
刚才那几个打闹的男生，已经一哄而散，只剩下一个男生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我不是故意的！"那个男生说，"我跑太快了……撞到她了……"
林屿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看见，夏星晚的手背上，红了一小片。
有血珠，渗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