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课间小团体
第三周的星期二，林屿第一次知道，原来课间十分钟，可以这么吵。
"同桌！"早读一结束，江驰就扑过来，"走走走，走廊！昨天说好的！"
"……去哪？"
"去玩！"江驰一把拽起他，"你昨天答应我的！男子汉说话要算数！"
林屿被他拽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有人靠着墙聊天，有人趴在栏杆上看楼下，有人拿着水杯追追打打——三剑客正在走廊尽头用扫帚假装"比武"，王强举着扫帚喊"看招"，李二胖举着簸箕当盾牌，张磊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快看快看！"有人指着楼下喊，"初二那个篮球队长又在打球了！"
"哇——好高！"
林屿顺着声音看过去，楼下操场上，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正在打篮球。
走廊的另一头，几个女生围在一起，正在传看一本新出的漫画。宋小雨的声音飘过来："这一话超好看的！那个男主——"
"嘘——！"旁边的女生赶紧捂她的嘴，"老师来了！"
"哪呢哪呢？"
"逗你的！"
"陈雨欣！你吓死我了！"
几个女生笑成一团。
林屿站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集市的路人——所有人都在说话，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就玩这个？"林屿问。
"怎么可能！"江驰神秘兮兮地说，"跟我来！"
他拉着林屿，穿过人群，走到楼梯口旁边的窗台边。
窗台上，趴着一只橘猫。
林屿愣了一下。
"校猫！"江驰蹲下来，朝橘猫伸出手，"我们都叫它'老橘'！它每天这时候都在这儿晒太阳！"
橘猫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没有理他。
"你看，它都不理你。"林屿说。
"那是它跟我不熟！"江驰不服气，"老橘！老橘！你看我！我带了——"他在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小包鱼干，"昨天食堂偷偷装的！"
橘猫的耳朵动了动，慢吞吞地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
"看见没！"江驰得意地撕开鱼干，"这叫投其所好！"
他喂了橘猫两小块，剩下的塞回兜里："留着明天喂。"
"你天天喂它？"
"也不是天天。"江驰说，"心情好了喂。老橘认识我，也是我喂出来的。"
林屿蹲在窗台边，看着橘猫埋头吃鱼干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走廊，好像比教室里，热闹得多。
"这猫是我们学校的老住户了。"江驰蹲在窗台边，一边看橘猫吃鱼干一边说，"听初三的人说，它在这儿好几年了，比咱们都老。"
"它住在哪？"
"哪都住！"江驰说，"夏天睡走廊，冬天钻进杂物间。学校里没人赶它，还有人给它搭了个纸箱子窝。"
"……它不怕人？"
"以前怕。"江驰说，"我刚来的时候，它一见我就跑。我喂了一个星期，它才敢靠近我。又喂了一个星期，它才肯吃我手里的东西。"
他看着橘猫，语气难得地认真："它认人，认得很慢，但认准了，就不躲了。"
林屿看着橘猫。
橘猫吃完鱼干，舔了舔爪子，慢吞吞地走到窗台边上，挨着江驰的手，趴了下来。
江驰咧开嘴："看见没！它认我了！"
林屿也蹲下来，伸出手，想摸一下橘猫的背。
橘猫"嗖"地躲开了。
"哈哈！"江驰笑，"它还不认你！你得先喂它！"
"……那我明天带鱼干来。"
"你带啥？我带就行！"江驰一挥手，"你负责看，我负责喂，咱俩分工！"
"同桌！"江驰喂完猫，又拉他往教室走，"走，带你看个东西！"
他拉着林屿往教室里走，路过第一组的时候，陈浩正跟宋小雨凑在一起，头挨着头，看一本摊在桌上的漫画。
"这个分镜绝了！"陈浩说，"你看这一页，这个仰角——"
"嗯嗯嗯！"宋小雨点头，"我也觉得！我也觉得！"
"陈浩，"有人喊他，"作业借我抄一下！"
"自己写！"陈浩头也不回，"我漫画都没看完呢！"
"……你这属于沉迷漫画，不务正业。"
"我这是艺术鉴赏！"
林屿被江驰拉着，穿过半个教室，走到赵凯的座位前。
教室里，三剑客已经收起了扫帚，正围着赵凯的座位。赵凯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奥数题集，正在讲一道题："这个题，用配方法，两步就出来了——"
"哇——""学霸就是学霸！""听不懂听不懂！"
"听不懂就多听两遍！"赵凯说，"我小学老师说了，数学就是多听多想。"
王强凑上去看了一眼题集："这写的都是啥啊，跟天书一样。"
"等你学了就懂了。"赵凯头也不抬。
"行吧行吧，"王强摆手，"你学你的天书，我们玩我们的——哎，江驰！来不来掰手腕！"
"来！"江驰撸起袖子就过去了，"今天我要一雪前耻！"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闹成一团。
那边，三剑客已经开始整活了。
张磊从讲台底下翻出一根断掉的粉笔，掰成两截，往李二胖脑门上一画："哈哈，给你画个王！"
"你才是王！"李二胖追着他就跑，绕着教室跑了两圈，"你站住！"
"站住是傻子！"
"那你别跑！"
"你别追！"
"你不跑我不追！"
"你不追我不跑！"
两个人你追我赶，把走廊里的几个女生吓得往旁边躲。
"你们俩消停会儿！"王强喊，"再跑，苏班长来了！"
"苏班长又不管课间！"
"她管！她说了，教室里不能追逐打闹！"
"……那我不追了。"
李二胖停下来，喘着气："我也不追了。"
张磊把手里的半截粉笔扔进垃圾桶："行吧，课间不闹，上课也不闹，我憋死算了。"
"你憋不死。"王强说，"你命大。"
"你才命大！"
林屿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闹，忽然觉得，这个班，好像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前以为，初中的班级，都是安安静静上课，各学各的。
但这个班，好像……很热闹。
他正想着，上课铃响了。
大家一窝蜂地往座位上跑。
"哎哎哎，别挤！""你踩我鞋了！""都怪你，害我要迟到——"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屿坐回座位，把数学书翻开。
他忽然觉得，这个班的课间，比小学的热闹多了。
但热闹归热闹，上课铃一响，大家还是会坐好。
"……好像，也不坏。"他想。
他忽然发现，班里好像已经有了几个"小圈子"——三剑客和江驰玩篮球掰手腕，赵凯周围围着几个对数学感兴趣的，陈浩跟宋小雨几个爱说话的凑在一起聊漫画，窗边第一排那里，夏星晚的桌子边上，也围了几个人。
夏星晚人缘好。这一点，林屿不用特意观察也看得出来。
"夏星晚！你的笔记借我看看呗！"前排的女生回头说。
"可以呀，你看完放我桌上就行。"
"夏星晚！"数学课代表李俊杰抱着作业本走过来，"老师让你帮我看一下，这道题的解法，你写的跟老师讲的一样吗？"
"我看看——"夏星晚低头看了一会儿，"你这一步，可以直接用分配律，不用展开。"
"哦——那我改一下。"
"嗯，改完记得把作业交了。"
"好嘞！"
林屿坐在座位上，看着她一趟一趟地被人找。
她从来不烦。
谁来找她，她就放下手里的事，认真听，认真答。答完了，再接着做自己的。
他忽然有点羡慕她——不是羡慕她学习好，是羡慕她，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跟别人相处。
而他，连开口叫人都要犹豫半天。
课间的时候，总有人去找她——问她作业的，借她笔记的，还有单纯找她聊天的。她谁都不冷落，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方听清。
"夏星晚！"李二胖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走过去，"这题你看下，我算了两遍都不一样！"
"我看看。"夏星晚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你这一步算错了，括号前面是负号，去括号的时候要变号。"
"哦——！"李二胖一拍脑门，"我说呢！谢谢啊！"
"不客气。"
她递回练习册的时候，目光扫过教室，正好撞上林屿的目光。
林屿赶紧移开，假装在看黑板上的课程表。
他听见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跟同桌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他没听清。
"同桌！"江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啥呢？走啊，掰手腕去！"
"……不去。"
"走嘛！你不玩，给我加油也行！"
"……"
林屿最后还是被拉过去了。他站在人群边上，看着江驰跟王强掰手腕，两个人憋得脸红脖子粗，周围一圈人起哄。
"江驰你行不行！""王强手都抖了！""加油！加油！"
"我——必胜——！"江驰一声吼，把王强的手压了下去。
"好！"人群欢呼。
"服不服！"江驰得意地甩着手腕。
"服！"王强喘着气，"今天算你狠！"
"嘿嘿！"江驰拍了拍林屿肩膀，"同桌看见没？我给你报仇了！昨天他赢我来着！"
"……你俩掰手腕，关我什么事。"
"你是我同桌啊！你被人赢了——不对，你被人看了笑话——也不对！"江驰挠了挠头，最后大手一挥，"反正，我赢了，你也有面子！"
林屿："……"
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笑。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一群人中间，不用假装自己不存在。
以前在小学，他课间都是一个人待着——趴在桌上装睡，或者去厕所躲到上课铃响。
他从来没想过，被人拉进人群里，是这种感觉。
不难受。
甚至，有点暖和。
"同桌！"江驰又喊他，"再来一局，你帮我看着，别让王强使诈！"
"……掰手腕还能使诈？"
"能！他刚才偷偷垫了胳膊肘！"
"我没有！"王强喊，"江驰你血口喷人！"
"你胳膊肘都出界了！"
"那是你眼花了！"
"我视力5.0！"
"5.0还看错？"
"……反正你输了！"
两个人又吵起来。林屿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又弯了起来。
"哎，对了！"上课铃响之前，江驰忽然压低声音，"同桌，你数学复习了吗？"
"……复习什么？"
"小测啊！"江驰一脸震惊，"明天就小测了！周老师上周五说的！下下周三——不对，就是明天！"
林屿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明天。数学小测。
他这周一直在忙——忙着适应新座位，忙着陪江驰闹，忙着把语文英语的作业写完——他几乎忘了，那场他一直在逃避的小测，就在明天。
"你不会没复习吧？"江驰看着他，"我看你这几天课间都在看书啊！"
"我看的是语文。"
"……那你数学呢？"
林屿没说话。
他的数学书，自从上周五晚上翻过一遍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他看着江驰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忽然有点庆幸——还好，他还有一天。
"……今天回去看。"他说。
"行！"江驰拍拍他，"我相信你！你那么认真，肯定比我强！"
上课铃响了。
林屿坐回座位上，翻开数学书，看着目录上那些他还没来得及弄懂的概念，第一次觉得，"明天"这两个字，好像有点沉。
那天下课，林屿没有跟江驰去走廊。
他坐在座位上，把数学书翻到目录页，用笔把自己还没弄懂的小节，一个一个圈出来。
圈完，他数了数——十个。
十个没弄懂的小节，一个晚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合上，决定从最前面的那个开始看。
哪怕只看懂一个，也是进步。
他这样想着，把书重新打开。
下午上课前，林屿到得早。
下午第一节课前的课间，林屿坐在座位上，翻开数学书，又看了一遍目录。
中午吃完饭，林屿回教室，看见江驰居然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书。
林屿愣了一下，走过去："你……在看书？"
"看啊！"江驰头也不抬，"明天小测，我不能太丢人！"
"……你不是不爱学？"
"不爱学，跟不丢人，是两回事！"江驰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公式，"这个，'有理数加法'，我会！负负得正！"
"……那是乘法。"
"啊？"
"有理数乘法，负负得正。加法是——同号相加取同号，异号相减取大号。"
"……还有这讲究？"江驰挠了挠头，"算了算了，太复杂了！我还是看语文吧！"
他把数学书合上，换成语文书。
林屿看着他把语文书翻开，又看着他盯着课本发呆，忽然觉得，江驰这个人，嘴上说不学，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在意的。
"同桌，"江驰忽然抬头，"你说，我要是明天考个及格，周老师会不会表扬我？"
"……会吧。"
"那我要努力了！"江驰握拳，"为了表扬！"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江驰理直气壮，"表扬是最好的动力！"
林屿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
"……那你先把这个背了。"他说，指了指课本上的公式，"同号相加取同号。"
"同号相加取同号……"江驰跟着念，"那异号呢？"
"异号相减取大号。"
"异号相减取大号……"江驰念了两遍，忽然一拍桌子，"我记住了！"
"……真的？"
"真的！你考考我！"
"那你说，5加3。"
"同号，取正！8！"
"……对了。"
"哈哈！"江驰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同桌，我发现，你讲课，比周老师好懂！"
"……别乱说，让周老师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江驰说，"反正，我认你这个老师了！"
林屿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
但他发现，他的耳朵，好像有点热。
他已经把目录看了三遍了。
但他还是不敢确定，明天会考什么。
"别看了。"江驰凑过来，"再看，书都要被你看出洞了。"
"……没有。"
"你是不是紧张？"
"不紧张。"
"你紧张的时候，翻书特别快。"江驰说，"你一紧张，就这样，哗啦哗啦，翻得飞快。"
林屿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有点。"他承认。
"有啥好紧张的！"江驰一拍他肩膀，"就一小测！考不好，又不会少块肉！"
"……我怕考不好，拖累班级平均分。"
"你咋这么想？"江驰瞪大眼睛，"平均分是全班的事，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再说了，你考不好，我陪你一起垫底！"
"……你自己垫底，别拉上我。"
"我就要拉上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林屿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
教室里人还不多。他放下书包，把数学书拿出来，翻开目录，打算再看看那几小节。
"林屿。"
他抬头，是夏星晚。
"你中午没去吃饭？"她问。
"去了。"林屿说，"吃得快。"
"哦。"夏星晚走到他座位旁边，犹豫了一下，说，"明天小测，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中午吃饭，筷子都在抖。"夏星晚说。
林屿："……"
"我教你个办法，"夏星晚说，"考试的时候，先做会做的，不会的先跳过，做完了再回头看。这样不会空着。"
"……嗯。"
"还有，"她说，"别怕丢人。考砸了，也不丢人。我小学第一次考试，也考砸过。"
林屿看着她。
"你考砸过？"
"考砸过。"夏星晚说，"我那次考了七十八分，回家哭了一晚上。"
"……七十八分还哭？"
"因为我妈说，"夏星晚学着她妈的语气，""考不到九十分，别回家！""
"……你妈真这么说的？"
"开玩笑的！"夏星晚笑了，"我妈从来不逼我分数。她只问我，今天有没有比昨天进步。"
林屿低着头，没有说话。
"所以，"夏星晚说，"明天你只要比昨天进步，就行。"
"……嗯。"
"那说好了。"她转身走了，"加油。"
林屿看着她走回座位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个"明天"，好像没那么沉了。
下午放学，林屿收拾书包的时候，江驰又凑过来。
"同桌，今晚你回家复习，要不要我陪你？"
"……你陪我复习？"
"对！"江驰拍着胸脯，"我陪你一起看书！你看数学，我看语文！"
"你会看语文？"
"我语文还行！"江驰说，"就是——那个，"他声音小下去，"你能不能顺便，也给我讲讲数学？"
林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江驰不是想陪他。
江驰是想让他，教他数学。
但他没有说破。
"……行。"他说，"你把书带上，路上我教你。"
"好嘞！"江驰一把搂住他肩膀，"同桌，你真是我亲哥！"
"……别乱认亲戚。"
"那就'亲同桌'！"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夕阳正好。
林屿忽然觉得，今天的数学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中午放学，江驰又拉着他去食堂。
"走走走，今天有红烧肉！"江驰说，"去晚了就没了！"
"……你慢点。"
"慢不了！红烧肉不等人！"
两个人一路小跑到食堂，果然，红烧肉窗口前已经排了一条队。
江驰挤进去，又挤出来，手里端着两盘饭，一盘上面盖着满满的肉。
"给！"他把多的那盘推给林屿，"你瘦，多吃点。"
"……你自己吃吧。"
"我够！"江驰拍拍肚子，"我这肚量，跟你不一样，我是越吃越壮！"
林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永远都在抢，抢座位，抢话，抢肉。
但每次抢到了，都先分他一半。
打饭的时候，江驰挤在最前面，回头喊："同桌！我给你打了红烧肉！"
"……我自己会打。"
"我打得快！你看，我抢到最好的那块！"
他把餐盘递过来，上面真的放着一大块红烧肉，油亮亮的。
林屿看了一眼那块肉，又看了一眼江驰自己盘子里那块小的。
"……谢谢。"
"客气啥！"江驰一挥手，"朋友嘛！"
林屿低下头。
"朋友"这两个字，他今天听江驰说了好几遍。
他以前没有朋友。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想过，"朋友"这个词，会有一天，落到自己头上。
他夹起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口。
真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