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连坐罚站
第三周的星期一,早读的铃声还没响,林屿就听见了后排的动静。
是江驰在跟人掰手腕。
"最后一局!真是最后一局!"江驰压着嗓子喊,额头上青筋都起来了,"我这只手今天要是输了,我把书包里的辣条全给你们!"
"你说的!"
"输了我请客!"
林屿不用回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自从上周五江驰当选副班长,他的"业务"就从一个座位扩展到了半个教室——课间帮人传话,体育课替人占场,现在连早读前的几分钟,都要抽空"应酬"一下。
"副班长!"王强的声音从后排传来,"你昨天说帮我们组收作业,收到一半人去哪儿了?"
"我、我去厕所了!"江驰的声音一下子虚了,"回来就忘了!"
"那作业呢?"
"……在我这!"江驰手忙脚乱地翻书包,"在在在,我这就交,这就交!"
"算了算了,"王强笑他,"副班长,你这业务能力,有待提高啊。"
"我这叫心系全班!"
"你这叫手忙脚乱!"
林屿把英语书立起来,挡住半张脸。
"同桌!"江驰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要不要也来一把?"
"……我不会。"
"掰手腕不用会!手往这儿一放,使劲就行!"
"我使劲了。输了。"
"那是你让着我!"江驰拍拍他肩膀,一脸满足。
林屿弯了一下嘴角。
说实话,他不讨厌江驰。甚至可以说,这一周多下来,他已经有点习惯身边有这样一个闹哄哄的人了。江驰说话大声,但从来不说难听的话;他嘴贫,但答应过的事都记得——上周六,他真的请林屿喝了一瓶草莓味酸奶,还附赠了一本旧漫画。
但习惯归习惯。江驰上课坐不住这件事,林屿早就看在眼里。
第一周的时候,他还替江驰担心过:这么闹,老师会不会骂他?
后来他发现,各科老师都骂过江驰。数学周老师骂他"屁股上长钉子了",英语陈老师笑他"English很好,Sit still很难",历史方老师不骂人,只是慢悠悠地看他一眼,看得江驰自己坐直了。
林屿想,大概骂习惯了,就没事了吧。
他想错了。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
预备铃响的时候,林屿把数学书翻到昨天的作业页,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答案。
他做作业慢,昨晚写到十点半,才把五道题做完。对错先不论,至少每一道,他都写了过程。
"同桌,"江驰在旁边小声说,"周老师今天心情怎么样?"
"……我哪知道。"
"你帮我看看!他进来的时候,脸色好还是坏?"
"他还没进来。"
"那就好,那就好——"江驰话音刚落,周老师夹着教案推门进来了。
周老师五十来岁,头发有点白,走路快,说话更快。他一进教室,先扫了一圈,目光在江驰的位置上停了一秒。
江驰立刻正襟危坐。
"把昨天的作业拿出来。"周老师说,"今天讲作业。"
周老师讲完新课,开始讲作业。讲到第三题的时候,他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搁,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落在第四列第四排的位置上。
"江驰。"
江驰正低着头,手在桌斗里摸什么东西,摸得正起劲。
"江驰!"
"啊?"江驰猛地抬头,手里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是一支圆珠笔,笔帽上还套着他自己缠的胶带。
全班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站起来。"周老师说。
江驰站起来,站得笔直,跟上课前判若两人。
"刚才我讲到哪了?"
"讲、讲……"江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下文。
"第三题。"周老师说,"我没让你重复第三题,我让你说说,第三题的答案是多少。"
江驰:"……"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扇转的声音。
"坐下吧。"周老师说,"坐下之前,把我刚才讲的第三题,抄三遍,明天早上交。"
"好嘞!"江驰如蒙大赦,一屁股坐下去。
林屿松了口气。他想,这事,大概就到此为止了。
"林屿。"
林屿一愣,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到。"
"你也抄三遍。"周老师看着他,"你是他同桌。同桌上课不听课,你有责任提醒他。你没提醒,就有连带责任。"
教室里有人"哦"了一声。
林屿的耳朵"腾"地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他在干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不知道——他在听课,他在抄笔记,他根本没注意江驰在桌斗里摸什么。
可周老师说得也没错。他坐在旁边,他没提醒。
"我……"他说,"知道了。"
"知道就好。"周老师转回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说:"抄三遍,明天早上交。现在,你们俩,拿着书和笔,到教室后面站着听,剩下的课,站着上。"
林屿愣了一下。
江驰也愣了一下。
"愣什么?"周老师说,"站着听,听得更清楚。"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座位里挪出来,站到教室最后面。
林屿站在教室后面,面前是一排排黑压压的后脑勺。他手里拿着书,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把书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盾牌。
江驰站在他旁边,拿着笔,在本子上假装写字,嘴里不出声地念:"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林屿没理他。
"同桌,"江驰又小声说,"你踢我凳子吧。你踢我一脚,我心里好受点。"
"站着呢,踢不着。"
"……那我心里更不好受了。"
林屿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周老师在前面讲课,讲第三题的解法。林屿站在后面,反而听得比坐着的时候更清楚——没有桌斗,没有小动作,只有黑板上的粉笔字,一行一行,写得很清楚。
第三题的解法,周老师讲了两遍。
第一遍,讲给全班听。第二遍,讲得慢一些,像是讲给后面站着的两个人听。
"这个题的关键,是把括号先算出来。"周老师说,"算完括号,再算加减。顺序不能乱。"
林屿站在后面,听着听着,忽然发现自己听懂了。
他昨晚做这道题的时候,卡在第二步——他不知道该先算哪边。现在听周老师一说,他忽然明白了:先算括号,再算别的。
他低头,在草稿纸上,把自己昨晚做的那道题,按周老师的方法,重新算了一遍。
算完,他愣了一下——对了。
他做对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周老师。
他抬头的时候,目光掠过窗外。
窗外,走廊尽头那棵老槐树,叶子还绿着。
楼下操场,有别的班在上体育课,跑动的人影,远远的,小小的。
他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他站在校门口,看这所学校。
那时候他想,这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现在,才两个星期。
他认识了江驰,认识了夏星晚,认识了苏雨桐,认识了很多人。
他站在教室后面,看着窗外的操场,忽然觉得,这所学校,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周老师正好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表情,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林屿赶紧低下头,把草稿纸叠好,塞进课本里。
江驰在旁边,难得地安静下来,一个字也没说。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老师放下粉笔:"都听见了吧?第三题,会了?"
"会了——"全班喊。
"会了就行。"周老师看了一眼教室后面的两个人,"江驰,林屿,明天早上,把抄好的三遍,放我讲台上。"
"知道了。"
"还有,"周老师顿了顿,"抄完了,别急着交。自己看一遍,看懂了,再交。"
这句话,是说给林屿听的。
林屿站在教室后面,看着周老师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罚站",好像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丢人。
下课铃响,两个人走回座位。林屿坐下来,把书翻到第三题那一页,开始抄。
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江驰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驰把一支笔递到他面前:"同桌,笔借你,我笔多。"
"……我有笔。"
"那、那橡皮?"
"我也有。"
"那我……"江驰挠了挠头,憋出一句,"那我帮你看着点时间,到点了我叫你,别抄过头了。"
"……嗯。"
林屿低着头,继续抄。
他其实不气江驰。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点闷闷的感觉,到底是因为被罚了,还是因为全班都看见他站起来时,耳朵红成那样。
他只是觉得,有点丢人。
他低头,一笔一划地抄第三题。
抄题比做题简单,但也比做题折磨——他抄着抄着,总会想起刚才全班的目光,想起自己站起来时"唰"地聚过来的视线,想起周老师那句"你没提醒,就有连带责任"。
他抄完第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题他其实会做——周老师讲的时候,他听懂了。他想,要是刚才周老师问他,他大概能答上来。
可他没说。
他说不出口。他怕自己答错了,让全班再看一次笑话。
"同桌,"江驰在旁边的声音又飘过来,"你渴不渴?我请你喝饮料。"
"……不渴。"
"那我给你买辣条?"
"不用。"
"那你——"江驰绞尽脑汁,"那你想要啥?你说,我啥都给你弄来!"
"我想要你安静点。"
"……哦。"
江驰安静了三秒。
然后他又小声说:"那我安静地陪着你。"
林屿没再说话。
但他抄下一遍题的时候,笔尖好像不那么沉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江驰把抄好的三遍往他桌上一放:"同桌,我的三遍抄完了!你看,我抄得可工整了!"
林屿看了看。是挺工整,就是每行都歪一点,像喝醉了的人写的字。
"……嗯,挺好。"
"那你呢?"
"还差一遍。"
"那我等你!"江驰拉过椅子坐下,"反正食堂的红烧肉,去早了也是排队。"
林屿没说话,低头继续抄。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电扇嗡嗡地转,把窗外的蝉鸣搅成一片模糊的声响。
江驰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看看他笔下的字,最后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同桌,对不起啊。"
林屿的笔停了一下。
"……没事。"
"我真不知道周老师会罚你。"江驰说,"我以为骂我两句就完了,谁知道还连坐。"
"他不是连坐。"林屿说,"他是觉得,同桌应该互相提醒。"
江驰愣了一下:"你替他说话?"
"我没替他说话。"林屿说,"我就是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你上课开小差,我坐旁边,确实应该提醒你一下。"
"那你咋不提醒?"
林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我怕你嫌我烦。"
江驰张了张嘴,愣在原地。
他好像第一次发现,他那个话不多的同桌,脑子里想的东西,跟他完全不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江驰才说:"……那我以后,上课要是再开小差,你就踢我凳子。踢一下,我就坐直。"
"踢重了怎么办?"
"踢重了我也不说!"江驰一拍胸脯,"反正你踢我是为了我好,我这人分得清好赖!"
林屿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墨点。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嗯"了一声。
但那一声"嗯",比任何回答都让江驰高兴。
那天中午,林屿抄完了最后一遍,两个人一起去了食堂。
说是"一起",其实是江驰硬拽的——"你都抄完了,正好吃饭!"
食堂里人已经少了。两个人打了饭,面对面坐下。
江驰吃饭快,三下五除二就扒完了,然后托着腮,看着林屿吃。
"……你看我干嘛?"
"看你吃饭。"江驰一本正经,"你吃饭怎么这么慢?"
"……细嚼慢咽。"
"那你也太快了——不是,太慢了!"
林屿不理他,低头继续吃。
江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同桌,下午顾老师叫咱俩,你怕不怕?"
"……不怕。"
"我有点怕。"江驰说,"我怕顾老师说我,连累你。"
"她又不会骂你。"
"她骂我倒不怕,她要是让我换座位——"
林屿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我就惨了!"江驰一拍桌子,"我好不容易遇到个能听懂我说话的同桌!"
林屿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低下头,继续扒饭。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吃饭的速度,好像快了一点。
下午,顾岚把两个人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顾岚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作业本,笔搁在一边,看起来已经批了很久的作业。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江驰和林屿并排坐下,都挺直了背。
"今天的事,我听周老师说了。"顾岚说。
江驰立刻说:"老师,是我的错!是我上课玩笔,林屿他一直在听课!"
"我知道。"顾岚说,"我看过你们俩的作业本了——林屿的数学作业,虽然错题多,但每一道都写了过程,字也工整;江驰你的,答案对的多,但过程跳得厉害,字嘛——"她顿了顿,"像鸡爪子刨的。"
江驰:"……"
"林屿,"顾岚转向他,"今天委屈你了。"
林屿摇头:"……不委屈。"
"委屈就委屈,不用藏着。"顾岚说,"我知道不是你的事。我罚你,不是因为你犯了错,是因为我想让你记住一句话——同桌是什么?同桌不是各学各的,是一个人走了神,另一个人拉一把。周老师罚你,罚的就是'你没拉他这一把'。"
林屿低着头,没说话。
"但这不是你的错。"顾岚又说,"你刚来这个班,还在适应。拉人这件事,急不来。以后慢慢来。"
她顿了顿,又说:"江驰。"
"在!"
"你坐不住,我管不了你所有的小动作。"顾岚看着他,"但有一条——你自己违纪,我不说什么;你连累别人,一次,我记住了。"
江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老师,我知道了,我以后——"
"不用跟我保证。"顾岚说,"跟你的同桌保证。"
她低下头,继续批作业:"行了,出去吧。明天开始,你们俩的座位,还是挨着。我等着看你们互相当'同桌'。"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江驰忽然说:"同桌,顾老师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林屿说,"她要是对你有意见,就不会让你跟我坐一起了。"
"那她为啥说我字像鸡爪子?"
"……因为她看过你作业本了。"
江驰"哦"了一声,然后小声说:"同桌,明天开始,我上课一定不玩笔了。真的。"
"那辣条还吃吗?"
"……吃。但上课不吃!"
林屿弯了一下嘴角。
他忽然发现,那句"委屈就委屈,不用藏着",好像比抄三遍题,更让他心里那个结,松了一点点。
从办公室出来,江驰走在他旁边,难得地没有叽叽喳喳。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同桌,"江驰忽然说,"顾老师刚才跟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你站门外听见的?"
"嗯。"江驰说,"她说,同桌是一个人走神,另一个人拉一把。"
林屿没有接话。
"我想了想,"江驰说,"我走神的时候,你其实拉过我好几次。"
"……我什么时候拉过你?"
"就、就是——"江驰挠了挠头,"上周五,我上课想跟后面人说话,你踢了我凳子一下。"
"我踢了吗?"
"你踢了!"江驰说,"你一踢,我就坐直了。我当时还以为你是不小心。"
林屿想了想,没想起来。
"所以,"江驰一挥手,"你其实一直在拉我!你是好同桌!"
"……我不是故意的。"
"不管是故意还是不故意,拉了就是拉了!"江驰说,"我江驰记你的好!"
林屿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
放学的时候,江驰背着书包追上来:"同桌!明天课间,你跟我们一起玩呗!"
"玩什么?"
"就、就那个——"江驰挠了挠头,"反正就是玩!你天天坐那看书,多没意思!"
林屿看着他那张写满期待的脸,想了两秒。
"……行。"
"真的?!"江驰眼睛一亮,"那说定了!明天课间,走廊见!"
"嗯。"
他应完,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好像,第一次这么痛快地答应了一个"一起玩"的邀请。
那天晚上,林屿回到家,饭桌上,妈妈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作业多吗?"
"不多。"
林屿低头扒饭。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林屿忽然说:"妈,我今天,被罚站了。"
妈妈的筷子顿了一下:"为啥?"
"……同桌上课玩笔,我没提醒他。老师让我俩都罚站了。"
"那你觉得,你该不该站?"
林屿想了想,说:"……老师说,同桌就是一个人走神,另一个人拉一把。我没拉他。"
妈妈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说:"那你下次,拉他一把呗。"
"……嗯。"
"不过,"妈妈又说,"你帮不帮他,是你们俩的事。别因为帮别人,把自己耽误了。"
"我知道了。"
妈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饭。"
林屿低头,继续吃饭。
他忽然觉得,妈妈好像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严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