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自我介绍社死
第四天上午，教室里比平时安静。
不是那种老师不在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心里都有事"的安静。课桌后是一张张紧张又期待的脸，有人对着小纸条念念有词，有人趴在桌上深呼吸，还有人一遍一遍地捋头发。
林屿来得比平时早十分钟。他把书包放好，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上面是他昨晚写好的自我介绍稿子：
"我叫林屿，来自市一小，爱好是看书。谢谢大家。"
一共十九个字，他背了一晚上，闭着眼都能默写出来。
他把纸叠好，塞回兜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再塞回去。
江驰进门，看见他的动作，凑过来："你写小抄了？"
"……不是小抄，是稿子。"
"稿子？"江驰拿过来看了一眼，笑得直拍桌子，"十九个字你还要看稿子？！我三百字都不带眨眼的！"
林屿把纸抢回来，塞进兜里，耳朵有点红："……我怕忘。"
"行行行，你慢慢背。"江驰也不笑他了，拍了拍他肩膀，"待会儿你上台，要是卡壳了，你就看我，我给你比口型。"
"比什么口型？"
"'我是江驰'！"江驰一本正经，"你说了我的名字，全班都笑，就不紧张了！"
林屿："……你认真的？"
"当然是开玩笑的！"江驰大笑，"你就正常说，说错了也没事，咱班没人笑话你。"
林屿"嗯"了一声，把那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顾岚踩着铃声走进来，把名单往讲台上一放："开始吧。按学号顺序，第一个——赵凯。"
赵凯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大步走上讲台，站定，先朝全班鞠了一躬，才开口："大家好，我叫赵凯，来自市一小。小学的时候，我是班长，也是校三好学生，拿过两次数学竞赛奖，一次作文比赛一等奖。"
他说得从容，声音洪亮，像提前练过很多遍。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希望以后能和大家一起进步，把咱们班建设好。如果以后有同学在学习上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来问我，大家一起努力。"
台下有人小声说："哇，学霸。"有人鼓掌。
赵凯微微扬了一下下巴，走回座位的时候，路过林屿那一排，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林屿没看清那个眼神，但他本能地觉得，赵凯的目光里，好像带着一点"我比你们强"的意思。
他低下头。
"第二个，江驰。"
江驰站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还冲台下比了个"耶"的手势："大家好！我叫江驰，江水的江，驰骋的驰！来自市二小！爱好是打篮球、吃辣条、睡觉！梦想是——"
他停了一下，所有人都等着。
"梦想是，以后打篮球进省队，让咱班同学都去体育馆看我比赛，门票我请！"
台下"哄"地笑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江驰牛逼"。
"但是，"江驰话锋一转，一本正经地说，"我还有个更大的梦想，就是跟咱们班每一个同学都处成好朋友！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一条——仗义！谁有困难，说一声，我江驰第一个到！"
"好！"调皮三人组里一个男生喊了一声，带头鼓掌。
江驰满意地走下来，路过林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同桌，看我的，稳不稳？"
林屿："……稳。"
"第三个，苏雨桐。"
苏雨桐站起来，腰板挺直，步子不快不慢，走上讲台。她没有先鞠躬，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全班，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大家好，我叫苏雨桐，来自市三小。小学六年，我当了五年班长。"
台下安静了一瞬。
"我不太会说漂亮话，"她继续说，"我的爱好是看书、做题，还有整理笔记。我比较较真，做事喜欢有始有终。如果以后班级有什么事需要人管，我不怕得罪人。"
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谢谢大家。"
没有人鼓掌。不是因为冷场，是因为她的话太实了，大家一下子不知道该接什么。过了两秒，掌声才稀稀拉拉地响起来，越响越大，最后连成一片。
林屿坐在台下，看着苏雨桐走回座位，腰板还是那么直。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他不太会形容——像是……一根绷得很紧的弦。好听的说法叫自律，不好听的说法，叫紧绷。
他想起陈浩早上说的"市三小年年第一，还当班长"。
他忽然有点怕这种人——不是怕她本人，是怕那种"什么都做到最好"的气场。他小学的时候，班里的尖子生都坐在前排，他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三排座位，好像隔着一条河。
可苏雨桐刚才说"如果以后班级有什么事需要人管，我不怕得罪人"的时候，他又觉得，这个人好像跟小学那些尖子生不太一样。
她说的是"班级的事"，不是"我的成绩"。
他来不及多想，下一个名字已经念到了。
"林屿。"
林屿的心猛地一跳。
他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走到讲台上，站定，看着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烫，从耳朵一路烧到脖子根。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我……我叫……"
他卡住了。
"我叫林……"
"林"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看见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赵凯的目光飘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尖。讲台的地砖是灰白色的，方格子的，他数了一下，从脚尖到讲台边沿，一共四格半。
五年级那次，他也数过地砖。那天的地砖是黄色的。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响，像要把整个教室都盖住。他张了张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林……林屿……"他终于把名字挤了出来，声音又小又哑，"来自……市……"
市一小三个字，又卡住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刚说的话都记不清了。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讲台下的那些脸，像水里的倒影，一晃一晃的。
他看见江驰在台下，朝他比了一个口型。
"看——我——"
不是"我是江驰"。
是"慢慢来"。
林屿愣了一下。
"别急。"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讲台旁边传来。顾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身侧，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得清："深呼吸，慢慢说。不着急，大家都在等你。"
林屿吸了一口气。可气吸到一半，又堵住了。
台下，忽然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像从水底冒出来：
"林屿，你小学是市一小的，对吧？"
是夏星晚。
她坐在窗边第一排，微微侧着身，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你跟我是一个学区的，我记得市一小门口有棵大槐树，对吧？"
林屿愣了一下。他记得市一小门口确实有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树下会摆绿豆汤摊子。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对。"
"那你就说'来自市一小'就行啦。"夏星晚笑着说，"爱好呢？爱好是什么？"
"……爱好……"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看书。"
"看书好啊！"江驰在台下接了一句，声音大得全班都听见，"同桌看书可认真了！我昨天还看见他课间都在看书！"
"对，我也看见了！"调皮三人组里一个男生跟着喊。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掌声慢慢响起来，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
林屿站在讲台上，听着那片掌声，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叫林屿，来自市一小，爱好是看书。谢谢大家。"
他鞠了一躬，走下讲台。走回座位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心跳已经没那么快了。
路过第二列第四排的时候，他看见苏雨桐坐在那里，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很轻，像是对他说："讲完了，挺好的。"
林屿愣了一下，也朝她点了一下头。
他坐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他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窗边第一排。
夏星晚正低着头，在桌斗里翻东西，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就在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朝他这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很轻，像怕被别人看见。
林屿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弯了一下嘴角。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江驰冲他挤了挤眼睛，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稳！"
林屿也无声地回了一个口型："谢了。"
江驰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窗台上那两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
自我介绍继续进行。
后面的同学一个个上台，有人紧张，有人大方，有人讲到一半忘词，有人讲完忘下台。
陈浩上去的时候，紧张得直搓手，开口就结巴了一下："大、大家好，我叫陈浩，来自市二小，爱好是……是……"
"是什么？"台下有人起哄。
"是睡觉！"陈浩豁出去了，"我妈说我上辈子大概是只猫！"
全班笑倒。陈浩自己也笑了，挠了挠头，反而放开了："我这人优点不多，就一条——讲义气！以后谁忘带作业了、忘带课本了，找我，我借你们！"
"好！"江驰在台下喊了一声，"仗义！"
调皮三人组是三个男生，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胖，高个子的叫王强，矮个子的叫李二胖，胖的那个叫张磊。三个人一起上台，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并列站成一排，齐声喊："我们是——三剑客！"
全班笑倒。
"大家好，我是王强！我是李二胖！我是张磊！"
"我们的爱好是——打游戏！看漫画！还有，还有——"李二胖卡了壳，张磊接上，"还有吃饭！"
"对！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我们仨，从小学一年级就一个班！"王强说，"认识了六年，一起打过架、挨过罚、抄过作业——"
"抄作业这事就不用说了！"李二胖赶紧打断。
"行，那我说点好的——"王强想了想，"我们仨，以后也会一直好下去！"
"对！三剑客，不散伙！"
台下有人喊："好！"
"最后，我代表三剑客说一句——"王强清了清嗓子，"咱们班，以后就是我们的'第四个窝'！"
"啥叫第四个窝？"有人问。
"第一个窝是家，第二个窝是学校，第三个窝是游戏厅——不对，是图书馆！"王强一挥手，"第四个窝，就是咱们初一（3）班！"
"哈哈哈哈哈——"
台下笑得前仰后合。连顾岚都弯了嘴角，等他们闹完，才说："好了好了，三剑客，下去吧。下一个——"
后面上去的同学里，有两个女生让林屿印象深刻。
一个叫宋小雨，说话细声细气，站在台上，紧张得手指绞着衣角："我……我叫宋小雨，来自市四小，爱好是画画……还有，还有看漫画……"她说到一半，卡住了，脸涨得通红。
台下没有起哄。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宋小雨加油！"
"加油！"很多人跟着喊。
宋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声音也大了些："谢谢大家！我以后会画更多画的！"
全班鼓掌。她鞠了一躬，小跑着回到座位。
另一个叫周欣然，上来就大大方方："大家好，我叫周欣然，来自市三小，跟苏雨桐一个小学。我的爱好是唱歌——不过唱得不好，就不献丑了。"
"来一个！"台下有人喊。
"对！来一个！"
周欣然也不扭捏，清了清嗓子，真的唱了两句。她唱的是最近广播里常放的一首流行歌，音调不太准，但很认真。
唱完，她自己先笑了："行了吧？我说唱得不好吧！"
全班笑着鼓掌。连顾岚都笑着摇了摇头。
林屿坐在台下，忽然觉得，这个班的人，好像都不太一样。
有人紧张，有人大方，有人搞笑，有人认真。
但没有人笑话别人。
他坐在座位上，把刚才自己的那份紧张，慢慢放了下来。
林屿坐在台下，听着大家的自我介绍，慢慢地，觉得这个班级好像没那么陌生了。他记得住的不再只是名字——赵凯的骄傲，江驰的仗义，苏雨桐的较真，三剑客的闹腾，陈浩的"讲义气"。每个人，都像一本翻开第一页的书。
他忽然想起顾岚第一天说的话："记住同学的名字，叫对同学的名字。"
他暗暗在心里过了一遍：
赵凯。江驰。苏雨桐。夏星晚。王强。李二胖。张磊。陈浩。宋小雨。周欣然。
他记住了。
他数了数，一共十个名字。
十个。
他小学上了六年，记住的全班名字，加起来，也就这么多。
他忽然觉得，这个班的"第一天"，好像比他小学的"第一年"，来得快。
最后一个自我介绍结束，顾岚走上讲台，合上名单，目光扫过全班，说："今天的自我介绍，我很满意。大家都做到了——真诚，不怯场。尤其是刚才有些同学，第一次上台，紧张是正常的，但你们看，最后不也顺利说完了吗？"
她没有点名，但林屿知道她说的"有些同学"是谁。
他的耳朵又热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顾岚顿了顿，说，"咱们班要选班委。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卫生委员，各一名。周五下午，我们搞一次竞选，想当的同学，回去准备一下竞选发言。"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班长！班长！""我想当卫生委员！""我就算了，我连自己都管不住——"
林屿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明天下午竞选班委。
他会选谁？
他脑子里浮现出苏雨桐站在讲台上说"我不怕得罪人"的样子，又浮现出赵凯微微扬起的下巴。
他忽然觉得，明天，可能会很有意思。
放学的时候，江驰一边收书包一边问他："同桌，你想当班委不？"
"……不想。"
"我也不想！"江驰一拍桌子，"当班长多累啊，管这个管那个的。不过——"他压低声音，"我觉得苏雨桐肯定想当，她昨天还跟人讨论班规呢。"
"嗯，她挺适合的。"
"你也这么觉得？"江驰眼睛一亮，"那明天咱们都投她！"
"……行。"
"说定了啊！"江驰伸出手。
林屿看着他的手，弯了一下嘴角，也伸出手，跟他击了一下掌。
走出教室，走廊里全是"拉票"的声音。
"三剑客！"江驰一把搂住王强和张磊，"明天竞选副班长，投我！投我保你们以后体育课自由活动！"
"那你得请我们喝汽水。"李二胖讨价还价。
"成交！一人一瓶！"
"那你呢？"王强问张磊，"你不是说要竞选卫生委员吗？"
"我不去了，"张磊摆摆手，"李二胖想当，我让给他。反正我当了也是天天扫地。"
"够意思！"李二胖感动得不行，"那我当了卫生委员，你以后垃圾我包了！"
"行！那我垃圾你包，汽水江驰请，完美！"
几个人勾肩搭背地下了楼。
林屿背着书包，走在他们后面，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班里好像真的热闹起来了。
走到校门口，他看见一辆电动车停在路边。一个女人坐在车上，看见学生出来，踮着脚往里张望。
"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抬头，看见夏星晚背着书包，小跑过去，跨上电动车后座，回头跟女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笑着走了。
电动车拐上马路，汇进车流里，不见了。
林屿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原来她也有妈妈来接。
他低下头，转身，一个人往家走。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有自行车铃响，回头一看，是陈浩骑着车冲他喊："林屿！要不要我带你一程？"
"……不用，我家近。"
"那明天见啊！"
"明天见。"
陈浩蹬着车走了。林屿站在路边，忽然觉得，今天的"明天见"，好像比昨天多了一句。
回家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把今天的自我介绍，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叫林屿，来自市一小，爱好是看书。谢谢大家。"
这次，他念得很顺，一个字都没卡。
他忽然有点想笑——在台上卡了那么久的话，下了台，反而说得这么溜。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站直，清了清嗓子，对着楼道里的穿衣镜，又说了一遍：
"我叫林屿，来自市一小，爱好是看书。谢谢大家。"
镜子里的男孩，耳朵还有点红，但眼睛是亮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打开门，走了进去。
"妈，我回来了。"
"回来啦？洗手吃饭！"
"嗯。"
他放下书包，忽然觉得，明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窗外，太阳又偏了一点，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课桌上，暖洋洋的。
他伸手，把手掌放在那道光的边缘。
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