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班长竞选
周五早晨，林屿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大家进门先放书包，再聊两句，慢慢悠悠的。今天不一样——有人趴在桌上，对着本子念念有词，有人站在走廊里，对着墙比划，还有人一大早就拉着同桌说："你待会儿得投我，听见没？咱俩的交情，就值这一票！"
江驰进门，书包往桌上一扔，凑过来："同桌，你投谁？"
"……还没想好。"
"你投我呗！"江驰拍拍胸脯，"我要是当上班长，天天带你们玩！"
"你不想想竞选发言？"
"想啥呀，"江驰一挥手，理直气壮地说，"我上去就说：'我叫江驰，我要当班长，因为我最会玩。你们选我，保证不亏。'完事儿！"
林屿："……你这是竞选班长还是竞选玩伴。"
"都一样！班长不就是带着大家玩的吗！"
林屿觉得他说得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没什么不对。他摇了摇头，低头翻书。
课间，教室里到处都是拉票的声音。
"张磊，你投我当卫生委员，以后我值日你就不用扫地了！"李二胖搂着张磊的肩膀，信誓旦旦。
"拉倒吧，你值日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张磊说，"你先立个军令状，'值日不跑'，我就投你。"
"行！我李二胖对天发誓——值日不跑！谁跑谁小狗！"
另一边，王强正在给江驰拉票："江驰当副班长，以后体育课自由活动，他带头玩！投他不亏！"
"江驰不是竞选班长吗？"有人问。
"他上去就改口了！"王强说，"不过我信他，副班长他干得动！"
赵凯站在走廊里，正跟两个同学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其实班长这个位置，主要看经验和责任心。我小学管过班，知道里面的门道。"
他说得很从容，像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林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补了一句："当然，选谁不选谁，是大家的事。"
林屿没接话，快步走回教室。
他忽然觉得，竞选这件事，好像比他想象中复杂一点。
早读前，他去水房打水，路过走廊拐角，看见苏雨桐站在窗户边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对着窗玻璃，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默念什么。
她念得很认真，连他走近了都没发现。
"……让每个人待着都舒服的那种好。"
她念完这一句，顿了顿，又从头念了一遍。
林屿端着水杯，站在三步之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咳嗽了一声。
苏雨桐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把纸折好，笑了笑："……你也来打水？"
"嗯。"
"那我不挡道。"她让开一步，又补了一句，"刚才……你听到了？"
"……听到一点。"
"那你说，"苏雨桐看着他，像是真的在征求意见，"我最后那句，会不会太满了？"
"哪句？"
"'全年级最好的班'那句。"
林屿想了想，说："……不会。你既然说了，肯定能做到。"
苏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借你吉言。"
她拿着纸，转身走了。
林屿端着水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班长，原来也会紧张。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周老师讲完新课，布置了作业，又补了一句："下下周三，咱们做一次小测验，就测这半个月讲的内容，大家提前准备。"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江驰在后排喊："老师！半个月才讲这么点就测验？太狠了吧！"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嫌少？那我多讲点。"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
林屿坐在座位上，听到"测验"两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数学测验。
他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个画了一半的算式，把它划掉，又重新写了一遍。
下午第二节课，顾岚踩着铃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
她先没说话，把那沓纸在讲台上顿齐，才开口："这沓纸，是我从教务处领来的空白表格。本来是打算让大家填'班委意向'的。"
她顿了顿，说："但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让你们自己说。表格填的是字，讲台说的是人。我认人，不认字。"
"所以，今天的班会，没有标准答案。你们说什么，都行——不用怕说错，更不用怕被笑话。今天的主角，是你们。"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她把纸放在讲台一角，说："竞选开始。想竞选的同学，上讲台来，每人三分钟。顺序按照报名顺序来——先报名的先讲。谁第一个？"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
苏雨桐站起来，手里拿着一页纸，纸上有字，她提前写了稿子。她走上讲台，把纸放在桌上，但没有看，而是抬起头，看着全班。
"大家好，我是苏雨桐。我想竞选班长。"
"我为什么想当班长？"她顿了顿，"不是因为我多喜欢管人，是因为我做事比较较真，看不得不好的地方。教室脏了，我想让它干净；有人迟到了，我想提醒他；班级乱成一团的时候，我想把它理顺。"
"我知道当班长容易得罪人。"她的声音平平稳稳，"但是我想，如果把咱们班带好，得罪几个人，值得。"
台下安静。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林屿看见顾岚坐在讲台边上，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对她的话表示认可。
"最后我说一点，"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点，"我会努力，让初一（3）班，成为全年级最好的班。不是成绩最好的那种好，是……每个人待着都舒服的那种好。"
她说完了。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连成一片。
"她说话真稳。"有人小声说。
"感觉她心里有数。"
林屿坐在台下，忽然觉得，苏雨桐说的"让每个人待着都舒服"，好像正是他这样的人需要的。
第二个上去的是赵凯。
赵凯的发言比自我介绍更正式："大家好，我是赵凯。我竞选班长，因为我有经验。小学六年，我当了四年班长，处理过各种班级事务，熟悉学校的各项规章制度。我上任之后，会制定详细的班级计划，让咱们班的学习氛围上一个台阶。"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班是育英中学初一的新班，万事开头难。一个负责任的班长，很重要。我相信，我有这个能力。"
他说得很有条理，挑不出毛病。但林屿总觉得，他话里话外，好像都带着一种"你们应该选我"的意味。
"赵凯讲得也不错啊。"旁边有人小声说。
"是讲得不错，"另一个声音说，"就是有点像……念稿子。"
"什么念稿子？人家那叫有条理。"
林屿没有插话。他看着赵凯走下讲台，步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他总觉得，赵凯的笑，好像跟苏雨桐的不太一样。苏雨桐是"我准备好了"，赵凯像是"你们应该选我"。
他说不上来哪个更好，但他心里，隐隐有了一点偏向。
"下一个，江驰。"
江驰大步走上去，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是江驰！我竞选班长——不对，我竞选副班长！"
台下笑成一片。
"为什么是副班长？因为我怕我当班长管不住自己！"江驰一本正经，"但副班长我能干！我可以管体育，管纪律——不对，管纪律我自己就先违纪了，我可以管——管气氛！咱班要是气氛沉闷了，我负责活跃气氛！"
"好！"三剑客带头鼓掌，王强还站起来喊了一句："副班长！副班长！"
"行行行，还没选呢！"江驰冲台下摆手，"你们先别喊，选上再喊！"
"副班长！副班长！"三剑客喊得更起劲了。
江驰咧着嘴，走下来的时候，路过林屿，压低声音："我聪明吧？先报名竞选班长，上去改口竞选副班长，进退自如！"
林屿："……你真是个人才。"
"过奖过奖！"
后面又上去几个人，有人竞选学习委员，有人竞选卫生委员，都是几句话讲完，紧张得直搓手。轮到夏星晚的时候，她没有竞选班长，而是竞选学习委员："大家好，我是夏星晚。我竞选学习委员。我的优势是——我各科成绩都还行，而且我性格比较好，同学来问我题，我不会不耐烦。大家可以随时来找我。"
她说完，笑着弯了弯眼睛："谢谢大家啦。"
林屿坐在台下，看见她笑，心跳又漏了一拍。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纸上写字。
写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纸上多了一个"星"字，他赶紧划掉。
"还有人要竞选班长吗？"顾岚问。
教室里安静下来。顾岚的目光扫了一圈："没有的话，班长候选人就是苏雨桐和赵凯两位同学。副班长候选人，江驰、张磊两位。学习委员候选人，夏星晚、王强。卫生委员候选人，李二胖、陈浩。开始投票。"
发纸条、写名字、收纸条、唱票。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认真起来。
林屿拿到纸条的时候，手有点抖。他低头，在纸条上写下两个字，折好，递上去。
他写的是"苏雨桐"。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窗边第一排。夏星晚也写完了，正把纸条折好，递给收票的同学，脸上带着一点认真的神情。
他收回目光，等着唱票。
唱票的是顾岚，她在黑板上写"正"字。每念一个名字，底下就安静一瞬。
"苏雨桐。""赵凯。""苏雨桐。""苏雨桐。""赵凯。"……
林屿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上的"正"字越长越多。他在心里数着——苏雨桐的"正"字，已经比赵凯多出两个了。
江驰在旁边小声碎碎念："苏雨桐苏雨桐苏雨桐……"
"你念叨什么？"林屿问。
"我在给苏雨桐加油！"江驰压低声音，"我投的她！你不是也投的她吗？"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写名字的时候，我看你笔尖比划了三下，肯定是'苏雨桐'三个字！"江驰得意地说，"我眼神可好了，七点三秒的视力！"
林屿："……你那是五十米跑的速度。"
"都一样，都很快！"
林屿弯了一下嘴角，没再说话。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念票的声音里，一下一下，跳得比平时快。
他投的是苏雨桐。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句"让每个人待着都舒服"，也许是第一天排座位时，她挺直的背影。他只知道，在那张纸条上写名字的时候，他几乎没犹豫。
唱票结束。
"苏雨桐，二十八票。"
"赵凯，十一票。"
"苏雨桐当选班长。"
教室里响起掌声。顾岚等掌声落下去，才开口：
"票数，代表信任。谁投了你，谁就是信你这个人。所以从今天起，'班长'这两个字，不只是称呼，是责任。你们投出去的一票，从今天开始，要用每一天去兑现。"
她看着苏雨桐，又说："苏雨桐，恭喜你。也辛苦你了。"
苏雨桐站起来，朝全班微微鞠了一躬，又坐下。她坐下的时候，腰板依然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太多高兴的表情，反而像是肩上压了什么重的东西。
林屿看见，她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大概是她唯一露出来的情绪。
赵凯坐在座位上，脸上挂着笑，也在鼓掌。但林屿看见，他鼓掌的节奏，比其他人慢了一拍。
他垂下眼帘，把那个细节记在心里。
副班长是江驰，全班投票的时候，他得票最高，因为"三剑客"帮他拉票拉得最卖力。江驰当选之后，站起来大喊："谢谢大家！我江驰一定好好干！——副班长该干啥来着？"
"管体育！"王强喊。
"管纪律！"张磊喊。
"管、管气氛！"李二胖喊。
"好！"江驰一挥手，"那我三项都管！反正你们选了我，我就把你们管得开开心心的！"
"副班长！副班长！"三剑客又喊起来。
林屿坐在座位上，弯了一下嘴角。
他忽然觉得，让江驰当副班长，好像是这个班里最不意外的一件事。
全班笑。
学习委员是夏星晚，卫生委员是李二胖。李二胖当选的时候，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我当卫生委员？我自己桌子都收拾不利索——"
"所以让你当！"王强说，"管别人之前，先把自己管好！"
李二胖："……行吧。"
竞选结束，顾岚没有立刻宣布散会。她看着全班，说："今天选出的班委，从明天开始正式上任。班长负责班级全面事务，副班长协助班长，学习委员管学习相关的事，卫生委员管卫生值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雨桐身上："雨桐，你是班长，班级的事，你多上心。但记住一点——班长是服务同学的，不是管同学的。有什么拿不准的，来找我。"
苏雨桐站起来："知道了，顾老师。"
"对了，"顾岚又想起什么，"雨桐，你待会儿跟我去办公室一趟，把值日表底稿和班费记账本拿回来。以后班里的账，一笔一笔记清楚，期末我过目。"
"好。"
"还有，"顾岚的目光扫过全班，"班委选出来了，但不代表其他同学就不管事了。教室是大家的，谁看见地上有纸，弯腰捡一下，不难。"
她说完，走出教室。
散会之后，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围住苏雨桐说"恭喜"，有人围着江驰起哄，有人拉着李二胖说"卫生委员，以后垃圾我帮你倒"。
林屿看见，苏雨桐没有急着跟人说话。她先走到讲台边上，把粉笔盒里的粉笔按长短归置好——和开学那天他看到的一模一样——然后才转过身，对围过来的同学说："谢谢大家。明天开始，咱们按值日表来，我先排，中午贴在后墙，大家看看。"
"好！"有人应了一声。
"还有，"她想了想，又说，"明天早读，我提前十分钟到，谁要是迟到了，我会记下来，不是记名字，是记'明天谁帮我扫地'。"
有人笑起来："班长，你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对啊，"苏雨桐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答应大家的，就要做到。"
林屿坐在座位上，听着她说话，忽然觉得，这个班长，好像真的会把事情管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数学书，又把它合上。
"苏雨桐，"赵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去，笑着说，"恭喜啊，班长。以后可得多关照。"
他的笑很客气，客气得有点假。
"谢谢。"苏雨桐说，"大家一起努力。"
"那是自然。"赵凯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屿看着赵凯的背影，又看了看苏雨桐。他忽然觉得，这个班，好像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不过，那不是他现在要想的事。
他现在要想的事是——下下周三，数学小测。
他把数学书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又合上。
放学的时候，江驰走在前面，一步三回头地喊他："同桌，走啊！今天超市草莓酸奶打折，我给你带一瓶，算我请你的！"
"……不是说好我请你吗？"
"你请我喝水，我请你喝酸奶，咱们互请！"江驰大手一挥，"这叫礼尚往来！"
林屿弯了一下嘴角，跟上去。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课桌上。
他伸手，把数学书压在那道光上面。
"下下周三数学小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林屿，你总得做点什么。"
晚上回家，他洗完碗，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书。
妈妈端着一杯牛奶进来，放在他手边："今天累不累？"
"不累。"
"听说你们今天选班长了？"妈妈靠在门框上，"中午你爸打电话，说隔壁张姨家孩子在你们学校，说今天选班委。"
"……嗯，选完了。"
"选谁当班长了？"
"苏雨桐。"
"苏雨桐？"妈妈想了想，"是你们班同学？"
"嗯，"林屿说，"她讲得最好。"
妈妈笑了："那你投她了吗？"
林屿顿了顿，点了点头："投了。"
"你还挺有主见的。"妈妈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早点睡，别熬太晚。"
"嗯。"
妈妈走了。林屿把牛奶喝完，翻开数学书，翻到目录那一页。
目录上的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从"有理数"到"整式的加减"，一共十章。他数了数，心里想着：离下周三，还有五天。
五天，够不够他把第一章看完？
他不知道。
但他翻开第一页，开始看了。
窗外，星星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书，打了个哈欠，把书合上，关灯，躺下。
"明天再接着看。"他在心里说。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