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书本掉落
第三天早晨,林屿到得比平时早。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早。头两天他都是踩着点到教室的,怕来早了没话说,站在哪儿都尴尬。可今天早晨,他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比平时快了十分钟,路上还一路小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太阳刚爬上教学楼。
跑完那一路,他在校门口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味,凉丝丝的。
他忽然有点后悔跑这么快。
他放慢步子,走进教学楼,上楼梯,走到教室门口,站了两秒,才推门进去。
教室里还没几个人。窗边第一排空着,两盆绿萝精神抖擞地立在窗台上,叶子上还挂着昨晚的露水。苏雨桐已经坐在第二列第四排,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沙沙的。后排一个男生趴在桌上补觉,书包歪在一边。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拿出英语书,开始读单词。读了两遍,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他来早,不是为了等谁。他跟自己说,只是怕迟到。
他又读了一遍单词,这次声音更小了。
"哎,林屿!"
他抬头。陈浩背着书包走进来,看见他,眼睛一亮:"你来得够早啊!我还以为我够早了!"
"……睡不着,就早点来了。"
"我也是!"陈浩走过来,在他前面一排坐下,转过身来跟他说话,"我跟你说,我昨天回去,我妈问我班里有没有认识人,我说有一个,叫林屿。我妈说,'那你要好好跟人家做朋友'。"
林屿愣了一下:"……阿姨说的?"
"对啊!"陈浩挠了挠头,"其实我妈意思是让我多交点朋友,别老一个人闷着。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闷着你的——我话多,你听就行!"
林屿弯了一下嘴角:"……行。"
话音刚落,门口一阵吵闹。
"让开让开让开!三剑客驾到——"
王强、李二胖、张磊三个人挤了进来。王强走在最前面,张磊殿后,李二胖夹在中间,被两个人架着,挣扎着喊:"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不行!"王强一本正经,"三剑客就是要一起进门!"
"那为什么我在中间?"
"因为你矮!"
"我那是还没长!"
三个人吵吵嚷嚷地进了教室,张磊把李二胖放下,拍了拍他的头:"行了,到了,自己走。"
李二胖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嘟囔着:"这哪是三剑客,这分明是两个强盗。"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帅!"
林屿看着他们闹,弯了一下嘴角。他忽然觉得,这个班的早晨,好像永远都不会安静。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低头,假装在认真看书。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旁边,又走了。他松了口气。
"林屿?"
他猛地抬头。
夏星晚站在他座位旁边,背着书包,微微弯着腰,看着他。早晨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薄薄的光里,连头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啊?"他嗓子有点紧。
"你是叫林屿吧?"她笑着说,"我听到老师点名的时候记住了。屿,岛屿的屿,对吗?"
"……对。"
"我名字叫夏星晚,星星的星,夜晚的晚。"她顿了顿,歪了一下头,"以后就是同学啦,多多关照。"
林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字:"……好。"
夏星晚笑了一下,没再多说,转身走到窗边第一排,放下书包,坐下来,开始整理桌斗。
林屿坐在原地,手里的英语书还摊着,单词一个也没读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他刚才读的那一行,是"good morning",早晨好。
他脸有点热。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林屿,你就只会说"好"吗?人家跟你打招呼,你说个"你也早"也行啊。
可他说不出口。他连看她一眼都不敢看太久。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坐直,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读书。
"good morning,good morning……"他念了两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他念着念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刚才走过来,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叫林屿吧"。
她怎么知道的?
他是转学来的,班里没人认识他。她一定是记住了老师点名的声音,或者记住了他站起来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的耳朵又热了一下。
她记住他的名字了。在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她的时候。
这让他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轻微的震动,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半天停不下来。
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
夏星晚。
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完了,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又拿起橡皮,把它擦掉了。
擦得很干净,只剩下一点浅浅的印子。
他合上笔记本,吸了一口气,继续读单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摊开的课本上。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语文课顾岚讲了一首古诗,讲到"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说:"初一了,大家会交到新的朋友。这首诗,送给你们,也送给我。"
数学课他还是有点跟不上,但他把老师讲的例题,一道一道抄在笔记本上,抄得很慢,一笔一划。
英语课他被陈老师点名读了一个句子,读对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往窗边第一排看了一眼——夏星晚正跟同桌讨论什么,她同桌皱着眉头,她指着课本,说了几句,同桌恍然大悟,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课间,前排的宋小雨回头,小声说:"林屿,能借我一下橡皮吗?"
"……嗯。"
他把橡皮递过去。宋小雨接过去,擦了擦,又还给他:"谢谢啊。"
"不客气。"
他接过橡皮,放回桌角,忽然觉得,"借东西给别人"这件事,好像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麻烦。
他收回目光,把书放好。
他想:原来学习好的人,也是这样一题一题讲的。
阳光落在她那边课桌上,亮亮的。
他低头,在自己笔记本上,把那道例题又抄了一遍。
中午放学,林屿收拾书包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
他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课本就那几本,放好就行。可他还是磨磨蹭蹭地,把书一本一本对齐,又把笔放进笔袋,拉好拉链,再拿出来,再放进去。
江驰已经背好书包,在门口喊他:"同桌,走啊!吃饭去!"
"……你先走,我收拾一下。"
"收拾啥,就那几本书!"江驰走过来,一把抓起他的书包,扔给他,"走!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抢不着!"
林屿被他拽着往外走。走廊里人很多,他们两个贴着墙走,江驰在前面开路,嘴里喊着"借过借过,谢谢谢谢",林屿跟在后面,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安心。
"我跟你说,"江驰一边走一边回头跟他说话,"食堂的红烧肉,肥瘦相间,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油——我跟三剑客研究了三天,终于研究出最佳买法:让张磊排第一,他跑得快,我们三个负责抢座位!"
"……分工明确。"
"那必须的!"江驰得意地说,"这叫团队作战!"
林屿弯了一下嘴角。他忽然觉得,跟着江驰走,好像连走路都变得热闹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前面忽然"哗啦"一声。
一个女生抱着的书散了一地——练习册、笔记本、一本厚的字典,还有两支笔,滚得老远。她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捡,周围人流的脚在她身边来来往往。
是夏星晚。
她身边还有另一个女生,正帮她捡笔,嘴里喊着:"哎哎哎,让让让,别踩着!"
"没事没事,"夏星晚说,"我自己来。"
"你说你,抱这么多书干嘛!"
"老师让发的练习册嘛,我顺手都抱上了。"
林屿的脚像是被钉住了。
"哎,小心小心!"江驰喊了一声,正要上前帮忙,林屿已经先一步蹲了下去。
他蹲在她对面,把她脚边的一本练习册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递给她。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你,林屿。"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捡。她的书散得有点远,那支笔滚到了墙角,他走过去捡起来,笔帽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星星挂件——跟那天江驰捡到的那支一模一样。
"给,"他把笔递过去,"你的。"
"这支也是我的!"她接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昨天丢了一支,今天又差点丢一支。我这人,老丢东西。"
旁边帮她捡笔的女生插嘴:"你丢笔都是小事,你上次还把书包落食堂了,找回来的时候食堂阿姨都替你记着位置。"
"那是意外!"夏星晚笑着推了她一下,"不许揭我老底。"
林屿听着她们斗嘴,蹲在地上,把剩下的练习册一本一本摞好,边角对齐,才递过去。
"……没事,丢了我帮你捡。"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句话,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来的。
夏星晚也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那以后我丢东西可找你啦?"
林屿的耳朵"轰"地一下热起来。他低下头,假装在捡地上最后一张纸片,声音闷闷的:"……嗯。"
江驰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行啊同桌,你动作比我还快!"
林屿:"……"
他把捡好的书摞起来,递还给夏星晚。书有点多,她接过去的时候,最上面一本字典晃了晃,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
两个人的手指在字典边缘碰了一下。
他飞快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夏星晚倒是没在意,把书抱稳,朝他说:"谢谢啦!那我先走啦,再晚食堂没饭了。"
"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他,笑着挥了挥手:"明天见,林屿。"
走廊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转身的背影上。她抱着书,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走出几步,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才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屿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扶着字典的姿势。
"喂,"江驰在他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人都走了,还看呢?"
林屿猛地回神:"……没看。"
"没看?你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没有。"
"行行行,没有没有。"江驰也不跟他争,拽着他往楼下走,"走吧,红烧肉凉了!"
林屿被他拽着走,脑子里却还回荡着那句"明天见,林屿"。
明天见。
她记住他的名字了。
他忽然觉得,走廊里的光,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
而且,他的手心有点烫。
他偷偷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把那点烫蹭掉,又好像没蹭掉。
"同桌,"江驰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你刚才那一下,蹲得真快。"
"……嗯?"
"我说,你帮夏星晚捡书那一下,"江驰说,"我还没来得及动,你都蹲下去了。"
林屿耳朵一热:"……就,顺手。"
"顺手?"江驰狐疑地看着他,"我认识你三天了,你帮我捡过东西吗?"
"……你东西又没掉过。"
"那我掉一支笔试试?"
"你掉了我也不捡。"
"嘿!"江驰作势要拍他,林屿往前跑了两步,躲开了。江驰追上去,两个人一路小跑下了楼,跑进食堂的时候,都喘着气,笑了。
林屿端着餐盘,在角落里坐下。他扒了一口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一眼食堂门口。
没有人。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红烧肉确实好吃,肥瘦相间,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油。
他吃了两块,忽然觉得,今天连红烧肉都格外好吃。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课间收作业的时候,前排的同学回头喊:"林屿,帮我把这摞作业往后传。"
"嗯。"
他站起来,接过那摞作业,一本一本往后传。传到最后一本,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名字写在左上角,字迹圆圆的,有点偏左,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写字的时候没坐直。
夏星晚。
他顿了一下,把那本作业本放在后排同学桌上,又坐回来。
坐在他前面的陈浩回头,随口问:"你刚才看啥呢?那么半天。"
"……没看啥。"
"骗人,你都愣神了!"陈浩说着,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我跟你说,夏星晚的作业本,字写得可好看了,跟印的似的。我上次经过她座位,瞟了一眼。"
"……你怎么老瞟人家作业。"
"我那不是好奇嘛!"陈浩嘿嘿一笑,"你别说我,我看你也挺好——好奇的。"
林屿没接话,低头翻开英语书。
他翻到的那一页,恰好是下午要讲的课文。
课文里有一句话,他看了两遍,才慢慢读懂。
那句话是:"The first day of school is always special."
开学第一天,总是很特别。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嗯。"他在心里说,"特别。"
下午最后一节课前,顾岚走了进来。
她手里没拿教案,只拿了一根粉笔,在讲台上站定:"明天上午,咱们班搞一次自我介绍。一个一个来,每人一分钟,说说你叫什么、来自哪个小学、有什么爱好。不用紧张,就当聊天。"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啊——自我介绍!最尴尬的环节!""说什么啊!我爱好是睡觉,能说吗?""能!老师就说你爱好睡觉!"
顾岚等他们喊完,又说:"顺序我排一下,按学号来。学号是报到顺序排的,我也不知道谁先谁后,待会儿我把名单贴出来,你们自己看。"
教室里又躁动起来:"谁是一号啊?""我想最后一个!""最后一个压力才大呢,前面都讲完了,轮到你就剩一个模板了。"
"什么模板?"有人问。
"就是'我叫xxx,来自xxx,爱好xxx,谢谢大家'!全班就这一个模板!"
"那我也用模板!"
"你用了模板,别人不就用不了了嘛!"
大家笑成一团。顾岚抬手压了压:"好了,模板可以用,但说点真心话更好。明天上午,第一节课,我们开始。"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我期待听到每一个人的声音。"
林屿的心"咯噔"一下。
自我介绍。
他小学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个。站在讲台上,底下几十双眼睛看着,他常常说了上句忘下句,最后红着脸下来。六年了,一次比一次丢人。
他还记得五年级那次,班主任让他上去介绍暑假生活,他讲到一半,忘词了,站在台上,脑子一片空白,最后是班主任替他圆了场:"林屿同学暑假去外婆家了,对不对?"他点点头,走下来,脸烧了一整节课。
他怕的不是说话,是所有人都在看他的那一刻。
"同桌,"江驰在旁边小声说,"自我介绍啊,你有啥爱好?"
"……没有。"
"没有?那你上去就说'我叫林屿,爱好是发呆',多有个性!"
"……"
"你看我,我都想好了:"江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我叫江驰,来自市二小,爱好是打篮球、吃辣条、还有睡觉。我的梦想是——"他停了一下,"打篮球进省队!"
"你会打篮球吗?"
"不会,但梦想嘛,谁还不能有个梦想了?"
"……那你上去就说这个?"
"当然不能就这个!"江驰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还有后半段——'我希望,咱们班每一个人,都能成为好朋友。谁有困难,说一声,我江驰第一个到!'"
他拍了拍胸脯:"这叫先搞笑,后走心,保证全场起立鼓掌!"
林屿:"……"
他忽然觉得,江驰这个人,活得真轻松。
窗外,太阳慢慢西斜,把光一寸一寸地从教室东边移到西边。他坐在光里,想着明天的自我介绍,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抠着。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又结巴。
他只知道,他有点不想让一个人看到自己出丑的样子。
可那个人,明天一定会坐在教室里,看着他。
他低下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明天的台词。
"我叫林屿,来自市一小,爱好是看书。"
念完,他又在心里加了一句:希望到时候,我能把它说完整。
放学的时候,江驰拉着他,非要他在走廊里陪他排练:"你听我说一遍,看哪里卡壳!"
"……行。"
"我叫江驰,"江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来自市二小,爱好是打篮球、吃辣条、睡觉!我的梦想是——"
"你梦想是啥?"
"你猜!"
"……进省队?"
"对!"江驰一拍大腿,"你看,你都记住了,说明我这梦想说得好!"
"那后半段呢?"
"后半段——'我希望咱们班每一个人,都能成为好朋友!'"江驰说着,忽然收了笑,认真起来,"同桌,你说,我这样说,会不会太假了?"
"……不假。"
"真的?"
"嗯。"林屿想了想,说,"你说的时候,是真心的,就不假。"
江驰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同桌,你这话,比顾老师还会开导人!"
"……我哪有。"
"有!你就该多说话!"江驰拍了拍他肩膀,"明天上台,你也这么说!——不对,你上去就说'我叫林屿,爱好是看书',简单,稳!"
林屿弯了一下嘴角。
走廊里,晚自习前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忽然觉得,明天,好像也没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