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月考倒计时
倒计时的第六天,星期四。
林屿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讲台后面的黑板上,不知道被谁,用白色粉笔写了一行大字:
"距月考还有 6 天。"
字写得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一个拳头,握着拳,像是在加油。
"谁写的?"有人问。
"李二胖!"王强说,"他早上第一个到,说是要'激励大家'!"
"他那字,跟蚯蚓爬似的。"
"蚯蚓怎么了!蚯蚓也是生命!"
"……行吧。"
林屿放下书包,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6",又看了一眼自己桌斗里那本数学笔记,忽然觉得,这个数字,像是有人在催他。
他坐到座位上,翻开数学笔记。
昨天顾岚教他的那道绝对值化简,他晚上回家,又做了一遍。
这次,做对了。
他盯着那个答案,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原来顾岚说的"弄懂一道",是真的能做到的。
他把那道题,抄进错题本。
早读,教室里难得地安静。
往常早读,有人背书,有人聊天,有人趴着补觉。今天,没有一个人趴着——所有人都抱着书,或大声或小声地念着。
语文、英语、数学,什么都有。
江驰也难得地没有趴着,正对着英语书,皱着眉,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念:"October,O-c-t-o-b-e-r……"
林屿坐在座位上,把语文书翻到《春》,又背了一遍。
这次,他背到"像眼睛,像星星"的时候,没有卡住。
他背完了,合上书,忽然觉得,昨天夏星晚递过来的那句"像眼睛,像星星",好像,真的长在他脑子里了。
他低头,又翻开数学笔记。
"……那是October。"林屿说,"不是October。"
"我知道!我就是念得快!"江驰头也不抬,"我这个人,念英语快,就显得熟练!"
"……你念错了。"
"那你说,怎么念?"
"'哦-克-投-伯儿'。"
"哦克投伯儿……"江驰跟着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一挥手,"行,记住了!"
"你记住了?"
"记住了!"江驰说,"单词这东西,会念就会拼,会拼就……就……"
"就会考?"
"就会考!"
林屿看着他,没忍心告诉他,单词是拼写考试,不是念写考试。
上课铃响了。
林屿把英语书合上,又翻开数学笔记,飞快地看了两眼。
他忽然发现,他这两天,好像养成了一个习惯——上课前,先看一眼笔记。
就像……练字前,先看一眼字帖。
"林屿!"前排有人叫他,"你带尺子了吗?借我用用,做图用。"
"带了。"林屿从笔袋里抽出一把尺子,递过去。
"谢了!"
"嗯。"
他低头,又看了一行笔记。
他忽然想,原来,帮别人一点小忙,也没那么难。
上午第一节课,数学。
周老师抱着卷子进来,往讲台上一放:"这是去年月考的卷子,我找出来,给大家做一遍。不记分,就当练手。"
教室里一阵骚动。
"去年的卷子?!"
"那不是有原题?!"
"有原题也不代表你会做!"
周老师把卷子发下来,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屿低头,看着卷子上的题。
第一题,填空题:-3的绝对值是______。
他松了口气。这个他会。
第二题,计算题:(-2)+(-5)=______。
他写下-7。
第三题,应用题。
他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脑子里乱成一团。
"某商店进了一批文具,进价每件4元,售价每件6元,卖出x件后,正好赚了100元。求x。"
他想了想,设x。
"6x-4x=100。"
"2x=100。"
"x=50。"
他算出来,松了口气。
他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段。
他想起顾岚昨天教他的"分类讨论"。
可这道题,他不知道该分哪几类。
他把线段擦了,重新画。
画了擦,擦了画。
等他终于抬起头的时候,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他看了一眼夏星晚。她已经做到最后一页了。
他低下头,继续跟那道题较劲。
他想:没关系。一天弄懂一道。这一道,就算今天弄不懂,明天,后天,总会弄懂的。
他这样想着,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慌了。
他放弃那道题,往下做。
会做的,先做。
他抬头,偷偷看了一眼夏星晚的方向。她正低着头,笔尖稳稳地写着,像流水一样,一题接一题,中间几乎不停顿。
他又看了一眼苏雨桐。苏雨桐也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写得很认真,但速度没有夏星晚快。
江驰……江驰正盯着卷子,一脸茫然,笔在手里转来转去,转了半天,在卷子上写了个"解:",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林屿低头,继续做自己的卷子。
做到第五题的时候,他卡住了。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两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把卷子翻到背面,又翻回来,又看了一遍,还是不会。
他握着笔,手心开始出汗。
他忽然发现,刚才那几道会做的题,好像,都是他昨晚看过的。
昨晚没看过的,他还是不会。
他忽然想起,前天晚上,夏星晚问他复习到几点。
他当时说"十一点"。
她皱了皱眉,说"太晚了"。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看着那道不会的题,忽然想,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这样学,没效果?
她才会说,九点半就行。
他握着笔,愣了一会儿。
他忽然发现,夏星晚说的好多话,他都是过了一两天,才慢慢明白。
他放下笔,又拿起笔。
他告诉自己:晚上,把不会的题,抄下来。
明天,弄懂一道。
后天,再弄懂一道。
他就不信,他一道也弄不懂。
下课铃响了。
周老师让课代表收卷子。
林屿交了卷,回到座位上,心里有点空。
他想起昨晚,他把笔记翻了一遍,觉得"有理数"好像都会了。
但今天一做卷子,他发现,他只是"觉得"会了。
"你做了几道?"后排有人问。
"我空了四道!"
"你呢?"
"我……我全写了!"
"全写了?!"
"写是写了,对不对,就不知道了……"
"唉,去年卷子都这么难,今年月考,不得难上天?"
"那也不一定。"赵凯的声音插进来,"去年卷子,是去年的。今年考什么,还得看老师。"
"赵凯,你做了几道?"
"全做了。"赵凯说,"难度还行。"
"哇——学霸就是学霸!"
林屿坐在座位上,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说话。
他做了半张卷子,空了半张。
他忽然觉得,那个"全做了"的赵凯,好像离他,很远。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夏星晚。
她正在低头,看自己的卷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他看到,她的卷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答案。
只有最后一道题,空着半行。
他忽然想,原来,学习委员,也有不会的题。
他这样想着,心里那种"全班就我不会"的感觉,好像,轻了一点点。
中午,食堂。
四个人坐在一起。
"你们考得怎么样?"江驰问,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
"一般。"夏星晚说,"有几道应用题,以前没做过,想了一会儿。"
"我有一道题没做出来。"苏雨桐说,声音淡淡的,但林屿注意到,她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那道题,我明明见过类似的。"
"没事没事,"江驰安慰她,"一道题而已,还有六天呢!"
苏雨桐没有说话。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又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写了几笔。
林屿坐在她对面,余光看见,那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苏班长,你本子上写的啥?"江驰好奇地凑过去。
"复习计划。"苏雨桐说,把本子合上,收进口袋。
江驰……江驰已经吃完了两碗饭,正在舔勺子。
"你们慢点吃。"他说,"别把饭粒掉桌上,李二胖看见,又要说我们浪费粮食。"
"你少吃两碗,他就不说了。"
"那不行!"江驰说,"干饭是人生大事!"
林屿端着碗,忽然想,好像不管什么时候,江驰都能吃得下饭。
他有点羡慕他。
"对了,"江驰咽下最后一口饭,忽然压低声音,"你们说,月考,会不会考到咱班黑板上的'目标'?"
"哪个目标?"
"就是那个——"江驰比划了一下,"'期中平均分进步,不落下一个同学'!"
"……那是期中,这是月考。"
"那不是更简单?"江驰说,"月考,肯定也要进步!"
"你进步了吗?"
"……我这不是,正在进步的路上嘛!"
四个人都笑了。
"给我看看呗!"
"不给。"
"……小气。"
"你要是能照着做,我就给你看。"苏雨桐说,"问题是,你做不到。"
"你这话说的!"江驰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
"你昨天说,今天早读背英语,背了吗?"
"背了!"江驰理直气壮,"'哦克投伯儿'!"
"……那是October。"
"对!就是它!"
苏雨桐看着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林屿坐在旁边,低头吃饭。
他忽然发现,同样是复习,四个人,完全不一样。
夏星晚,稳。她好像从来不怕考试,也从来不慌。
江驰,无所谓。他连"October"都能念错,但照样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苏雨桐,紧。她连一道题没做出来,都要记在本子上。
而他自己……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忽然想,他大概,是四个人里,最慌的那个。
下午第二节下课,教室里的人,又聚成了几堆。
"你们说,月考,会不会考到我们没复习的?"
"肯定有!"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看命呗!"
"我不看命。"陈雨欣小声说,"我跟我同桌,约好了,每天互考十个单词。"
"互考?!你们还互考?!"
"嗯。"陈雨欣说,"考完,错的,晚上回家再背。"
"……你们这也太拼了。"
"不是拼。"陈雨欣说,"是顾老师说的,一天弄懂一道。"
林屿坐在座位上,听着,没有插话。
他忽然想,陈雨欣都能做到的事,他应该,也能做到。
他低头,翻出英语书,把今天学的单词,又看了一遍。
下午,顾岚走进教室,在黑板上,把"距月考还有 6 天"的"6",改成了"5"。
"今天过去,还有五天。"顾岚说,"五天,能干什么?"
教室里安静。
"五天,能背完一篇课文,能弄懂一类应用题,能做完十道错题。"顾岚说,"五天,不多,但也不少。"
她顿了顿:"我说这些,不是要你们熬夜。熬夜伤脑子,第二天上课没精神,得不偿失。"
"那顾老师,我们晚上复习到几点合适?"王强问。
"九点半。"顾岚说,"十点之前,上床睡觉。睡眠够了,第二天才能听进去课。"
"九点半?"李二胖小声嘀咕,"我作业都写不完。"
"作业写不完,说明你白天效率低。"顾岚说,"效率,比时长重要。"
林屿坐在座位上,听着顾岚的话,忽然想,顾岚好像总是这样。
别的老师,都说"加油""努力""多做题"。
顾岚说,"睡觉"。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师,好像跟他以前遇到的,都不太一样。
他以前遇到的老师,只会说"你要努力"。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努力,也是有方法的。
也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睡觉,也是复习的一部分。
他忽然想,顾岚,大概是真的,希望他们能学好。
不是考高分那种好。
是……以后能过得好那种好。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么想。
但他就是觉得,这个老师,值得他好好学。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
教室里,沙沙的写字声,连成一片。
林屿翻开错题本,把那道卡住的题,又看了一遍。
他看着看着,忽然听见,前排有人小声说:"明天就是星期五了。"
"星期五怎么了?"
"星期五上完课,就剩周末了。"
"周末要复习。"
"……也是。"
"哎,你们说,月考完了,是不是要换座位?"
"换座位?"
"听说考完试,老师都要按成绩调一次座位。"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哥他们班就这样。"
林屿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换座位?
他忽然想,要是换座位,江驰还会不会跟他同桌?
他不知道。
他低头,把这句话,记在了草稿纸边上:
"考完试,可能会换座位。"
写完,他又划掉了。
他告诉自己,别想这些。
先考试。
林屿低头,继续看题。
他忽然想,周末,他也要复习。
但他不想再像昨晚那样,熬夜了。
他要按顾岚说的,九点半睡。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擦黑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星期,好像过得特别快。
又好像,特别慢。
他想起星期一早上,他背《春》,卡壳的时候。
他当时觉得,那个早读,真长。
现在想想,也不过,是四天前的事。
四天前,他还会为一篇课文,急得手心冒汗。
四天前,他还不知道"绝对值"是什么。
四天前,他还没想过,自己会跟四个人,一起复习。
他忽然想,这个星期,好像变了很多。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题。
放学的时候,林屿没有马上走。
他留在教室里,翻开数学笔记,把今天卷子上那道没做出来的题,又看了一遍。
他看了半天,还是没看懂。
"林屿。"
他抬头。
顾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教案,看着他。
"还在看题?"
"……嗯。"
"哪道不会?"
"这道。"林屿把卷子递过去,"绝对值化简,我不会。"
顾岚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指了一下:"你先把绝对值里的式子,分类讨论。大于等于零,小于零,两种情况。"
"……怎么分类?"
"分界线,就是让绝对值里面的式子等于零的那个数。"顾岚说,"你把这个数找出来,分成两段,一段一段算。"
林屿盯着卷子,想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明白:"……是不是,跟画数轴差不多?"
"对。"顾岚点点头,"你会画数轴?"
"会一点。"
"那你就当数轴做。"顾岚说,"分段,标数,一段一段来。"
她说着,在林屿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数轴,标上0,又点了一下:"你看,这条线,就是分界线。数轴左边一段,右边一段,一段一段算,就不会乱。"
林屿低头,看着那条数轴。
他忽然发现,顾岚画数轴,画得很直。
"顾老师,"他问,"您画数轴,怎么画这么直?"
"练的。"顾岚说,"我上学那会儿,也画不直。后来,每天画,画了三个月,就直了。"
"……三个月?"
"嗯。"顾岚说,"你看,画一条线,都要三个月。学一道题,哪能一天就学会。"
"……"
"慢慢来。"顾岚说,"一天,弄懂一道。"
"……嗯。"
顾岚直起身:"晚上回去,把这一道题,弄懂。明天上课,我再考你。"
"……考我?"
"嗯。"顾岚说,"考你,不是为难你。是让你,把今天这道题,记住。"
林屿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顾岚走了。
林屿坐在座位上,看着那道题。
他忽然觉得,顾岚教他的方法,跟夏星晚教他的,好像有点像。
都是,先画数轴。
他又想起夏星晚,那天下午,也是这样,在他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数轴。
她画数轴的时候,会把笔,压得很轻。
顾岚画数轴,压得很重,线条是直的。
夏星晚画数轴,线条是弯的,像一条波浪。
可她们讲的话,是一样的。
"先看清楚题。"
"一步一步来。"
"别急。"
他忽然想,原来,大人和小孩,讲题的方式,其实差不多。
都是想让人,听懂。
他拿出草稿纸,照着顾岚说的,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
分类讨论。
分界线。
一段一段。
他做完了,对了一遍答案。
对了。
他盯着那个答案,看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原来一道题,只要有人讲,他也能听懂。
他合上笔记,有点发愣。
他忽然想,他是不是,方法不对?
但他不知道,什么方法,才是对的。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他站起来,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夜色里,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顾岚说的"效率比时长重要"。
他低头,想了想自己。
他好像,一直都是"时长"多的那种。
早上最早到,晚上最晚走。
可效率……他不太确定。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路灯。
灯下,有一只飞蛾,围着灯泡,转来转去。
他站住,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他不能像那只飞蛾。
不能光转圈,不前进。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
他走回家,坐到书桌前,把台灯打开,把数学笔记、练习册、草稿纸,一溜排开。
他翻开练习册,从第一页开始,一道题一道题地做。
他不管会不会,先做了再说。
他埋头,一道,一道,一道。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点四十。
他揉了揉眼睛,又低下头,继续做。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
但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