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课间日常
周三的课间，教室里比往常热闹。
倒计时的消息传开之后，全班像被拧紧发条的钟表，上课铃一响，齐刷刷坐直；下课铃一响，又"哗"地散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是聊八卦，是围在一起看题。
当然，也不全是看题。
"辣条！"王强从桌斗里摸出一包辣条，"刚买的，谁吃？"
"我我我！"李二胖第一个伸手，"给我留两根！"
"你上节课还说要减肥。"
"那是上节课的事！"李二胖捏起一根辣条，一脸满足，"人嘛，总得有点盼头。"
"你的盼头就是辣条？"
"我的盼头是活着。"李二胖嚼着辣条，含糊不清地说，"活着，才能吃辣条。"
林屿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数学笔记。
他面前放着一包干脆面——是江驰早上塞给他的，说"新口味，你尝尝"。
他撕开，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酥酥的，有点咸，有点香。
他忽然觉得，课间十分钟，好像比上课的四十五分钟，过得快多了。
他嚼着干脆面，忽然想起，小学的时候，他课间，都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没人给他塞干脆面。
也没有人，跟他抢辣条。
那时候，他总觉得，课间十分钟，特别长。
长到他不知道，该看哪儿。
现在，他忽然觉得，课间，好像不够用了。
有人说话，有人打闹，有人给他塞零食。
他低头，又掰了一块干脆面。
江驰坐在旁边，正跟后排的张磊比划："我跟你们说，昨晚我看了半集动画片，就半集！看完我就去学习了！"
"半集？"张磊不信，"你看动画片还能只看半集？"
"那必须的！"江驰一脸正气，"我这个人，自制力很强！说看半集，就看半集！"
"那另外半集呢？"
"另外半集……"江驰顿了顿，"另外半集，我今早补的。"
"……那叫两集。"
"两集半！"江驰纠正，"我昨晚半集，今早半集，加起来一共看了——"
"一集。"林屿头也不抬地说。
"……对，一集。"江驰挠挠头，又瞪了林屿一眼，"你数学不是不好吗，算这个倒挺快！"
"这个不用数学。"林屿说，"这个用常识。"
江驰"哇"了一声，指着林屿跟张磊说："你看，他以前都不说话的！现在都会噎我了！"
"……你教得好。"
"那是！"江驰得意，又忽然想起来，"对了，林屿，明天记得带辣条钱，我帮你带。"
"……我不用。"
"那我想吃，你不想吃，怎么办？"
"你自己买。"
"我自己买多没意思！"江驰说，"分着吃才有意思！"
林屿看着他，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第一排那边，夏星晚被几个女生围着。
"星晚星晚，这道题你看下，我算的答案对不对？"
"星晚，'October'怎么拼来着？我总记混。"
"星晚，明天英语听写，你帮我听一遍呗？"
夏星晚一一应着，声音温和，不慌不忙。她低头看了看那道题，指了一下："这一步，符号反了。减号后面，括号要变号。"
"哦——！"那女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说我怎么老算错！"
"星晚，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没有，老师讲得更好。"夏星晚说，"我只是讲得慢。"
林屿坐在座位上，听着那边的动静，没有抬头，但耳朵，不自觉地竖着。
他忽然发现，夏星晚讲题，跟他说话一样，从来不急。
一道题，她会先问"你哪里不懂"，然后从不懂的地方讲起，讲完，还会问一句"懂了吗"。
他想起上周三，夏星晚给他讲笔记的时候，也是这样。
先问他哪里卡住，再一句一句，讲到他点头。
他忽然想，一个人，是怎么做到，对谁都这么有耐心的？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页笔记。
课间，苏雨桐走到讲台前，拿起黑板擦，把黑板角落的粉笔灰擦了擦。
"苏班长，黑板上有灰很正常！"王强喊，"你这也管？"
"灰多了，老师写字看不清。"苏雨桐说，把黑板擦放下，又扫了一眼全班，"还有，谁再往教室带零食，我记名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辣条也不让？"李二胖问。
"不让。"苏雨桐说，"教室里吃东西，味儿大，影响上课。"
"那干脆面呢？"
"也不让。"
"那……那苏班长，你自己吃吗？"有人问。
"我不吃。"苏雨桐说，"教室里，我只喝水。"
"啧啧啧，"王强小声跟李二胖嘀咕，"苏班长这觉悟，我等凡人，比不了。"
"她那不是觉悟，是自律。"张磊说，"自律的人，都可怕。"
"可怕？"
"对，可怕。"张磊认真地说，"自律的人，就像一台永动机，你看她永远在转，你都不知道她累不累。"
林屿坐在座位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想起，昨天中午，苏雨桐在食堂，一边吃饭一边看错题整理表。
他忽然想，苏雨桐，应该也是会累的吧。
只是，她从来不说。
课间的时候，陈浩和宋小雨又凑在一起看漫画。
"这本太好看了！"陈浩压低声音，"你看这页，这个主角，被全班误会，但就是不解释，后来大家发现真相，都哭了！"
"哇——"宋小雨眼睛亮亮的，"我也想被人误会一次，然后真相大白，所有人都来道歉！"
"那你得先有个误会。"
"我可以制造一个！"
"……你这漫画看多了吧。"
林屿路过他们身边，听见这段对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漫画里的误会，好像总是很容易解开。
现实里的误会，大概……没那么容易。
"林屿！"江驰在身后喊他，"过来过来，我们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猜拳！谁输了，谁去问夏星晚一道题！"江驰挤眉弄眼，"正好锻炼你说话！"
"……我不玩。"
"来嘛来嘛！"
林屿被他拽过去，三个人围成一圈。
"石头剪刀布！"
林屿出了剪刀，江驰出了布，张磊出了石头。
"张磊输了！"江驰宣布，"张磊，去，问夏星晚一道数学题！"
"……我数学不好，问就问了。"张磊大大方方走过去，"夏星晚，问你道题！"
夏星晚抬起头："好呀，哪道？"
"就这道！"张磊指了指练习册，"我算了两遍，答案都不一样。"
"我看看……"夏星晚低头看题，"你第一步，这个括号没去对。你看，负号在外面，里面每一项都要变号。"
"哦——！我说呢！"
"你再算一遍。"
"好嘞！"
张磊捧着练习册，蹲在夏星晚桌边，认认真真地算起来。
江驰站在林屿旁边，压低声音："你看，这不就搭上话了？"
"……我本来就能跟人搭话。"
"你能！"江驰说，"你刚才在教室门口，跟陈雨欣点头了！那可是陈雨欣！全年级出了名的文静！"
"……她跟我打招呼，我总不能不回。"
"回了就对了！"江驰一拍他肩膀，"这就叫社交！"
林屿看着他，忽然觉得，江驰这个人，好像把"社交"看得特别大。
对他来说，跟人点个头，就算社交。
跟人说句话，就算成功。
他忽然想，江驰，大概从来不知道，他这样的人，光是开口，就要鼓多大的勇气。
课间的时候，陈雨欣抱着练习册，走到夏星晚桌边，小声说："夏星晚，这道题，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好呀。"夏星晚放下笔，"哪道？"
"这道。'绝对值小于3的整数有哪些'。"
"这个啊，"夏星晚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数轴，"绝对值小于3，就是到0的距离小于3。你想想，哪些整数，离0的距离小于3？"
"……-2、-1、0、1、2？"
"对！"夏星晚笑了，"你看，画条数轴，就清楚了。"
"谢谢！"陈雨欣抱着练习册，走回座位。
林屿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上周，他也问过夏星晚类似的问题。
她也是这样，画一条数轴，一步一步，讲到他懂。
他忽然发现，夏星晚对谁，都是这样。
温柔，耐心，不嫌烦。
他低头，又看了一页笔记。
"林屿！"陈雨欣忽然走到他桌边，"你……你值日的时候，那个黑板擦得真干净。"
林屿愣了一下："……啊？"
"上周五你值日，黑板擦得特别亮。"陈雨欣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就是想说，你值日很认真。"
"……谢谢。"
"嗯！"陈雨欣点点头，跑回座位了。
林屿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忽然想，原来，被人夸"认真"，是这种感觉。
他以前，从没被人夸过。
老师夸他，都是"要加油"。
妈妈夸他，都是"懂事"。
从来没有人，夸他"认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上周五值日，他确实，把黑板擦了三遍。
因为那天，他看见黑板角落，有一道灰印，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后来，用湿抹布，一点点，蹭掉了。
他当时，只是想，明天来上课的人，看着干净的黑板，心情会好一点。
他没想到，会有人看见。
他忽然觉得，被人看见，好像，也没有那么差。
"喂喂喂！"江驰凑过来，挤眉弄眼，"陈雨欣主动跟你说话！还夸你！你小子，桃花运来了！"
"……你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江驰说，"她上周就老看你！"
"……她上周是看我值日表。"
"值日表也是看！"
"……"
林屿不理他，低头看笔记。
但他忽然发现，被人夸"值日认真"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上课铃响了。
林屿坐回座位，翻开课本。
他忽然发现，他今天，好像说了不少话。
跟江驰斗嘴，跟陈雨欣说"谢谢"，还笑了好几次。
他以前，一天说的话，加起来，可能都没有今天多。
他低头，忽然想：原来，说话，也没有那么难。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十月的天，蓝蓝的，没有一朵云。
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以前的任何一个秋天，都要亮一点。
下午第一节，语文课。
顾岚讲完课文，让同学们自由朗读十分钟。
教室里响起一片读书声。
林屿读着读着，忽然听见，前排有几个女生，压低声音，在说悄悄话。
"……你们说，咱们班，有没有人，喜欢谁啊？"
"有吧！初中了，肯定有人偷偷喜欢！"
"那你们觉得，谁会喜欢谁？"
"我觉得……赵凯好像挺喜欢跟夏星晚较劲的。"
"那是较劲，不是喜欢！"
"那……林屿呢？林屿好像老看夏星晚。"
"……林屿？他不是不爱说话吗？"
"他不爱说话，但他爱看夏星晚！"
"哈哈哈哈——"
林屿的脸，"腾"地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读书，声音都变了调。
"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
他念着念着，忽然发现，自己念的，是《春》。
而那几句话，正好是夏星晚帮他接过的。
他"啪"地合上书，又翻开，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江驰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林屿压低声音。
"我没笑。"江驰说，"我就是觉得，春天的风，挺暖和的。"
"……现在是十月。"
"那十月的风，也挺暖和的。"
林屿没话说了。
他低着头，耳朵红了一下午。
下午第二节课，是生物课。
韩老师讲细胞，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细胞图。
"同学们，记住，细胞，是生命活动的基本单位。"
林屿看着那个细胞图，忽然想，这个图，画得还挺圆。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圆。
画完，他又在圆旁边，写了个"胞"字。
他忽然发现，他好像，开始喜欢记笔记了。
以前，他上课，就是坐着听。
现在，他会把老师说的重点，用笔，记下来。
虽然记不全，但记一点，是一点。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黑板。
韩老师正讲到细胞核。
他忽然想，等月考完，他要把笔记，好好整理一遍。
用一个新的本子。
像苏雨桐那样的。
他这样想着，笔尖，又落了下去。
中午，林屿去食堂，打了饭，端着餐盘，往角落那张桌子走。
走到一半，他听见有人喊他。
"林屿！这边！"
是夏星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招了招手。
林屿端着餐盘走过去。
"你怎么坐这儿了？"他问。
"这儿凉快。"夏星晚说，"秋天了，太阳斜着照，靠窗的位置，中午最舒服。"
林屿在她对面坐下。
他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忽然听见夏星晚问："你数学，复习到哪了？"
"……有理数，还没看完。"
"那你现在看的是哪块？"
"应用题。"
"应用题，主要考审题。"夏星晚说，"你审题的时候，先把'已知'和'未知'画出来，再设未知数，就好多了。"
林屿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你昨晚复习到几点？"夏星晚又问。
"……十一点。"
"太晚了。"夏星晚皱了皱眉，"九点半就行。睡眠不够，第二天上课没精神，反而学不进去。"
"……嗯。"
林屿低头吃饭。
他忽然想，原来，也有人会问他，复习到几点。
这时候，江驰端着餐盘挤过来，一屁股坐下："你们聊什么呢！"
"聊复习。"夏星晚说。
"复习有啥好聊的！"江驰说，"聊点别的！比如——明天食堂的菜，会不会有红烧肉！"
"……你脑子里，除了肉，还有别的吗？"
"有！"江驰想了想，"还有鸡腿！"
"……"
苏雨桐也端着餐盘走过来，坐下来，掏出一个小本子，放在桌角。
"苏班长，你又带本子！"江驰说，"吃饭还看！"
"不是看。"苏雨桐说，"是记。今天有三道题，晚上要再看一遍。"
"吃饭还想着题，你不累吗？"
"不累。"
"……行吧。"江驰摇摇头，"反正我是不行。我吃饭的时候，只想吃饭。"
"所以你成绩不好。"苏雨桐说。
"成绩不好怎么了！"江驰理直气壮，"我心态好！心态好，比成绩好重要！"
"……你说得对。"苏雨桐难得地没有反驳，"心态，确实重要。"
江驰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认同自己，有点受宠若惊："那、那必须的！"
林屿坐在旁边，低头吃饭，听着他们斗嘴。
他忽然发现，跟这三个人一起吃饭，好像，饭都香一点。
吃完饭，四个人一起回教室。
路上，江驰忽然问："哎，你们说，下下周三考试，考完试，是不是就要放国庆假了？"
"……你记反了。"苏雨桐说，"是先放国庆假，再考试。"
"啊？那国庆还放不放？"
"放。"夏星晚说，"放七天。放完，回来正好考试。"
"那我这七天……"
"复习。"三个人异口同声。
江驰的脸，一下子垮了："我就知道……"
林屿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他忽然想，国庆七天，他好像，也没打算出去玩。
他打算，把那本数学笔记，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十月的天，很高，很远，蓝得透亮。
他忽然觉得，这七天，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下午第三节下课，教室里又热闹起来。
"你们说，月考完了，会不会换座位？"有人问。
"换座位？！"
"对啊，月考完，肯定要重新排！"
"那我想坐窗边！"
"窗边冬天冷！"
"冷没事，好看！"
林屿坐在座位上，听着，忽然一愣。
换座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
他坐了快一个月了。
他忽然想，要是换座位，他会被换到哪？
他忽然又想起，夏星晚在窗边第一排。
他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桌。
他告诉自己：想这个干什么，跟你没关系。
可他整理书桌的手，还是停了一下。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顾岚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纸。
教室里安静下来。
顾岚把纸放在讲台上，说："月考的时间定了，下下周三。大家从今天开始，把心收一收，该复习的复习。"
她顿了顿，又说："我只有一句话——考试，考的是这半个学期的内容。你们现在开始，每天弄懂一道题，到考试那天，就能多拿十几分。"
"每天弄懂一道题？"江驰在后排喊，"这么简单？"
"简单，但要做到。"顾岚说，"一天一道，不难。难的是，天天都做。"
"那顾老师，"李二胖举手，"要是我们弄懂的那道题，考试正好考了，算不算运气好？"
"算。"顾岚说，"但你要是每天弄懂一道，弄懂十道，那运气，就成实力了。"
"哇——"李二胖似懂非懂，还是鼓起掌来，"顾老师说话，好有水平！"
"……"
"行了，班会结束。"顾岚拿起纸，"放学吧。明天开始，教室可以晚走半小时，我陪你们。"
教室里响起一阵"哇"声。
"顾老师陪我们复习？！"
"那感情好！"
"那谁还回家啊，都留教室！"
"你们留教室，我不管饭啊。"顾岚说，"饿了，自己去食堂。"
"食堂晚上不开门！"
"那就回家吃。"
"……行吧。"
放学铃响了。
林屿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十月的晚风迎面吹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二楼的灯，还亮着几盏。
他忽然想，明天开始，他也留下来。
一天一道题。
他要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