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少年时》:022打掩护

第二十二章 打掩护

第二天早上,林屿到教室的时候,江驰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不但坐着,还精神抖擞,正跟后排的王强吹牛。

"……我跟你们说,我昨晚九点就睡了!九点!"江驰拍着胸脯,"我今天早上,精神得能打死一头牛!"

"九点?"王强不信,"你昨晚不是说要追那个球赛?"

"球赛?什么球赛?"江驰一脸茫然,"我这种自律的人,晚上九点准时上床,从不看球赛。"

"……你昨天中午还说,昨晚有一场,必看。"

"那是昨天中午说的!"江驰理直气壮,"人嘛,总会长大的!"

林屿放下书包,看了一眼江驰,又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十月的天,干干净净,阳光正好。

他忽然想,今天,大概会是个平静的一天。

"林屿林屿,"江驰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脸上还带着刚才吹牛的红晕,"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其实,"江驰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说,"我昨晚,还是看球赛了。"

"……你不是说,你九点就睡了?"

"那是说给他们听的!"江驰指了指后排,"我要是不说自己九点睡,他们得笑话我一看球就熬夜!"

"所以你没睡?"

"看完了。"江驰说,"看到凌晨两点。"

"……那你今天,肯定得困。"

"不会!"江驰拍着胸脯,"我精神着呢!我江驰,越是大场面,越是精神!"

林屿看着他,忽然觉得,江驰这个人,说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

但他也知道,江驰不是坏。

他就是……贪玩。

贪玩到,连自己的生物钟,都不在乎。

"那你上课困了怎么办?"林屿问。

"困了就睡呗。"江驰理所当然,"反正有你!"

"……"

"你不是答应帮我挡了吗?"江驰眨眨眼,"同桌,靠你了!"

林屿看着他,忽然很想说"我才不管你"。

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第一节课,数学。

周老师一进教室,就敲了敲讲台:"今天讲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题。应用题,是月考的重点,都给我打起精神。"

"应用题"三个字一出,教室里响起一片叹息。

林屿翻开笔记,坐直了。

他昨晚预习了半个小时,虽然看不太懂,但至少,把题目里那些"设未知数""找等量关系"的字眼,混了个眼熟。

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小明买铅笔,买了三支,还差两角钱;买了两支,多了一元钱。问,小明带了多少钱?"

"这道题,谁来分析一下?"

教室里安静。

周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林屿在心里,默默把题目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他有点思路,但不知道对不对。

他犹豫着,要不要举手。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林屿的耳朵动了动。

他不动声色地扭过头。

江驰,正趴在桌上,脸朝着课本,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的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林屿:“……”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江驰信誓旦旦地说"我今天早上,精神得能打死一头牛"。

他打死了一头牛。

牛死了,他也睡着了。

周老师的目光,已经扫到了这一排。

林屿的心跳一下子快起来。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江驰——他趴在桌上,从周老师的角度,能看见他半张侧脸。

要完。

林屿脑子转得飞快。

他伸手,从江驰的桌角,拿起江驰的数学书,轻轻翻开,摊在江驰的胳膊旁边,又用自己这边的一摞书,把江驰的脸,挡去了一半。

然后他坐直,目不斜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周老师走到第四列附近,停下来,目光在江驰那一块扫了一眼。

林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周老师的眉头,动了一下。

"江驰。"周老师叫了一声。

林屿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江驰。

江驰没动。

"江驰!"

"……唔?"江驰终于动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周老师站在面前,整个人一个激灵,"到!老师!我、我在!"

"我问你,这道题,怎么设未知数?"

"设……设……"江驰懵了,盯着黑板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扭头,用求救的眼神看林屿。

林屿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也不知道这道题怎么设。

他只能,不动声色地把数学书往江驰那边推了推——书角,正好压着一个草稿,是林屿昨晚预习的时候,随手写的:

"设小明带了x元。"

江驰的余光扫到那几个字,眼睛一亮。

"设……设小明带了x元!"他大声说。

周老师看着他,又看了看他面前摊开的数学书,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呢?"

"然后……然后……"江驰又卡住了。

林屿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拉了几个字:

"3x-0.2=2x+1"

他往江驰那边,又推了推。

江驰偷瞄了一眼,底气足了起来:"三支铅笔,差两角,就是3x减0.2!买两支,多一元,就是2x加1!两个相等!所以……所以3x减0.2等于2x加1!"

"……不错。"周老师点了点头,"过程虽然磕巴,但思路是对的。坐下吧。"

江驰一屁股坐下来,腿都在抖。

他偷偷冲林屿竖了个大拇指。

林屿低着头,假装在记笔记,其实手心全是汗。

他刚才,一共干了三件事:

翻开江驰的书,挡住他的脸。

推过去一个"设x"的草稿。

又推过去一个"3x-0.2=2x+1"的式子。

每一件,都像是作弊。

他以前,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他以前,连自己的作业都要抄别人……不对,他以前,连抄作业都不太会。

他忽然想,他到底是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上午第二节课,英语。

陈老师讲语法,讲着讲着,又开始在过道里走。

江驰这次不敢睡了,撑着脑袋,眼皮一闭一合,像两扇随时要掉下来的门。

林屿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你要是困,就喝口水。"

"……水喝了。"

"那就掐自己一下。"

"掐了,不疼。"

"……那你别睡,陈老师今天点名提问。"

"我知道……"江驰打了个哈欠,"我撑得住……撑得住……"

三分钟后,他的头,又一点点低了下去。

林屿叹了口气。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放在两人课桌中间,又把自己的英语书立起来,挡住了江驰的半边脸。

然后,他握着一支笔,做出认真记笔记的样子。

陈老师路过,看了一眼,又走了。

林屿松了一口气。

他忽然发现,今天上午,他好像一直在干同一件事。

帮江驰打掩护。

他想起昨天早读,夏星晚帮他递的那一句"像眼睛,像星星"。

他忽然觉得,帮人打掩护,跟帮人递一句话,好像是一样的。

都是,在别人撑不住的时候,悄悄托一把。

下课铃响了。

江驰趴在桌上,长出一口气:"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你还会怕?"

"那当然!"江驰说,"我刚才,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那你以后上课,别睡觉了。"

"我尽量!"江驰说,"我这不是……昨天晚上看球看晚了嘛。"

"……"

"我发誓!"江驰举起三根手指,"下次月考之前,我再也不看球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江驰理直气壮,"这次,我是认真的!"

林屿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江驰说"认真的"的时候,往往,只能坚持一天。

但他也发现,江驰说"认真的"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多了。

上午的课间,李二胖抱着一个本子,风风火火地跑进教室。

"兄弟们!重大消息!重大消息!"他站在讲台前,喘着气,把手里的本子"啪"地往讲台上一拍。

"什么消息?"王强问,"食堂今天有新菜?"

"不是!"李二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刚才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周老师说——下下周三,月考!全校统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一锅水烧开了一样,"轰"地炸了。

"月考?!下下周三?"

"那不是还有九天?!"

"九天!九天能复习啥!"

"……我寒假作业还没写完呢!"

"你寒假作业是上学期的!"

"那不是更惨!上学期的都没写完,这学期的更完蛋了!"

一片哀嚎声中,林屿坐在座位上,握着笔,没有说话。

下下周三。

九天。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半道没做完的应用题。

九天,够他把这本笔记,从头到尾,再看一遍吗?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他得试试。

课间结束,江驰趴在桌上,长出一口气:"唉,月考……"

"你不是说,不爱学?"林屿问。

"不爱学归不爱学,考不好,我妈要骂我。"江驰苦着脸,"我妈骂人,特别可怕。"

"……那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江驰想了想,一咬牙,"从今天起,我戒睡!"

"……你刚才还睡了半节课。"

"那是刚才!"江驰一拍桌子,"从下节课起,我戒睡!谁再让我睡,我跟谁急!"

林屿看着他,没说话。

他低头,翻开数学笔记,从第一页开始,又看了一遍。

九天的倒计时,从这一刻起,开始了。

下午的课,江驰果然"戒睡"了。

历史课,方老师讲西周的分封制,江驰撑着下巴,眼睛瞪得老大,一脸"我在认真听"的表情。

林屿瞄了他一眼,又瞄了一眼,终于没忍住,小声问:"……你听懂了吗?"

"没听懂。"江驰答得干脆,"但我没睡!"

"……那跟没听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江驰说,"听懂是能力问题,睡觉是态度问题!我可以没能力,但我不能没态度!"

"……"

林屿忽然觉得,江驰这个人,在"歪理"这件事上,特别有天赋。

"再说了,"江驰压低声音,继续有理有据,"我现在听不懂,是因为基础差。但我要是现在睡了,那我连'听不懂'三个字都不知道!"

"……你逻辑还挺自洽。"

"那是!我江驰,虽然学习不行,但讲道理,从来没输过!"

"……"

林屿没再接话。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西周,分封制,天子-诸侯-卿大夫-士。"

他记完,忽然想,江驰要是也能记点笔记,就好了。

他正想着,江驰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哎,你说,方老师讲的这个'分封制',是不是就是'分蛋糕'?"

"……什么?"

"你看啊,天子把蛋糕切了,分给亲戚和大臣,一人一块,这就是'分封'。"

"……那诸侯呢?"

"诸侯把自己那块,再切了,分给更小的人,就是'卿大夫'、'士'。"

林屿想了想,忽然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你这记法,"他说,"倒是不容易忘。"

"那是!"江驰得意,"我江驰记东西,全靠打比方!"

"……那你October怎么不打比方?"

江驰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那是洋文!洋文没法打比方!"

林屿忽然想,江驰这个人,要是肯把打比方的劲儿,用在学习上,成绩说不定,也没那么差。

下午的英语课,陈老师让同桌互查单词。

江驰的同桌请假了,他就凑过来,跟林屿一组。

"October。"江驰念。

"O-c-t-o-b-e-r。"林屿拼。

"October。"

"……你又念成'哦克投伯儿'了。"

"我这是标准发音!"江驰不服气,"你听,哦——克——投——伯儿!"

"……陈老师听见,能气哭。"

"陈老师气哭,那也是为我好!"

林屿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跟江驰坐同桌,好像,总能笑出来。

"江驰,"他忽然说,"你要不要,记个笔记?"

"记笔记?"江驰愣了一下,"记啥?"

"方老师讲的重点。"林屿说,"你记下来,晚上回家,还能看看。"

"……我记了,也不看。"

"那你先记着。"林屿说,"记了,说不定哪天就想看了。"

江驰看着他,想了三秒,忽然"唰"地翻开本子,抓起笔:"行!那我记!"

他低头,握着笔,学着林屿的样子,一笔一画地写。

林屿瞄了一眼。

他写的是:"西周,分封制……"

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在写。

林屿忽然觉得,江驰这个人,虽然贪玩,但好像,也在一点一点地,学着别人的样子,往前走。

生物课,韩老师讲到植物细胞,江驰这回是真撑不住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林屿又准备伸手去挡。

江驰自己猛地一激灵,清醒过来,抓着笔,在课本上"唰唰唰"写了两行字。

林屿凑过去一看——

"月考!戒睡!加油!"

三个词,写得力透纸背,像在跟谁立军令状。

林屿:"……"

他忽然觉得,江驰可能真的,是打算努力了。

他正想着,江驰又倒下去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还打起了小呼噜。

林屿叹了口气。

他悄悄把课本立起来,挡住了江驰的脸。

韩老师讲着讲着,目光扫过这一片,顿了一下。

林屿的心提了起来。

但韩老师只是看了一眼,又继续讲了。

林屿松了一口气。

他忽然发现,他好像,已经习惯了。

放学的时候,四个人在校门口碰了头。

"月考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苏雨桐开门见山,"下下周三。"

"知道了。"夏星晚点点头。

"那你们打算怎么复习?"苏雨桐问,"是各自复习,还是……一起?"

"一起?"江驰眼睛一亮,"一起好啊!热闹!"

"一起做题,效率高。"夏星晚说,"一个人卡住的时候,另外三个人能帮忙看看。"

林屿没说话。

他背着书包,站在三个人中间,忽然觉得,这个"一起",好像,是为他准备的。

他怕考试。

他更怕的,是考试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不会。

但如果有人一起……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那说定了!"江驰一拍手,"从明天开始,放学一起复习!就在教室,或者图书馆!"

"图书馆晚上不开门。"苏雨桐说,"教室吧。"

"行!教室!"

四个人就这么,在放学的人潮里,把一件很重要的事,定下了。

说完,江驰又想起来什么,赶紧补充:"不过先说好,一起复习,可不兴嘲笑人!我要是算错了,你们谁都不许笑!"

"……你自己先别笑自己。"苏雨桐说。

"我那是幽默!"

"行,你幽默。"

江驰满意了,又凑到林屿边上,压低声音:"你听见没,苏班长答应一起复习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四剑客',要变成'四学客'了!"

"……四学客是什么?"

"就是四个一起学习的!"江驰得意,"我新发明的词!"

林屿看着他,忽然觉得,江驰这个人,好像总是能把"紧张"的事,说得没那么紧张。

回家的路上,林屿走得很慢。

十月傍晚的风,从树梢上吹下来,带着一点凉意,又带着一点桂花的余味。

他想起今天一整天。

早读的"像眼睛,像星星"。

数学课推过去的草稿。

英语课立起来的书。

课间的"下下周三"。

放学时的"一起复习"。

他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特别长,又特别短。

他回到家,把书包放下,坐到书桌前,翻开数学笔记。

他想了想,又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了几个字:

"距离月考:8天。"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林屿,加油。"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这句话,有点像夏星晚那支铅笔画的"加油"。

他"啪"地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把那行字,用笔尖轻轻描了一遍。

"林屿!"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吃饭了!"

"……来了!"

他走出去,妈妈已经把饭盛好了。

"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晚?"妈妈问。

"……在教室里,跟同学讨论复习的事。"

"复习?"妈妈夹了一筷子菜,"你们不是快考试了?"

"嗯,下下周三月考。"

"那得好好复习。"妈妈说,"不会的题,多问问老师,问问同学。"

"……嗯。"

"对了,"妈妈忽然想起来,"你说跟你一起复习的同学,是谁?"

"……就是之前借我笔记的那个。"

"夏星晚?"

"嗯。"

"那孩子,成绩好?"

"……好。"林屿说,"她是我们班学习委员。"

"学习委员?"妈妈眼睛一亮,"那你多跟人家学学!人家能当学习委员,肯定有方法!"

"……嗯。"

林屿低头扒饭。

他忽然想,妈妈要是知道,他刚才在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是学着夏星晚的"加油"写的,不知道会说什么。

"行了,吃快点。"妈妈说,"吃完去复习,别熬太晚。"

"知道了。"

吃完饭,林屿回到书桌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他翻开笔记,从"有理数"开始,一道题一道题地看。

他翻到中间,忽然停住。

那一页上,写着两个字:"加油。"

是中午,他学着夏星晚,写上去的。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他什么时候,也能给别人写这两个字?

他合上笔记,又翻开数学书。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江驰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

那家伙,睡得真香。

他忽然想,等考试完了,他要跟江驰说:

"你上课睡觉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

当然,他现在不会说。

他怕江驰明天上课,真睡给他看。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8天,他要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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