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少年时》:021背书解围

第二十一章 背书解围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早读的铃还没响,教室里就坐满了人。

前两个星期,同学们还像刚出土的豆芽,课间叽叽喳喳,早读你推我搡。到了这一周,不知道是不是十月的天变凉了,大家都安分了不少——桌角摆着数学书,有人低头翻,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还有人趁着老师没来,飞快地把昨天的作业本从同桌那边抽过来抄两行。

林屿坐在第五列第四排,把语文书摊开,翻到昨天讲的那篇课文。

《春》。

他昨晚背过两遍。第一遍背到"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第二遍背到"花里带着甜味儿",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他握着书,手指在"嫩嫩的,绿绿的"那几个字上点了点,又小声念了一遍。

"桃树、杏树、梨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开满了花赶趟儿……"

念到这里,他顿了顿。

"……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

他松口气。这段能接上。

同桌江驰还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那件皱巴巴的T恤。林屿看了他一眼,没叫他。

自从当了副班长,江驰每天"业务"繁忙——课间帮人传话、体育课替人占场、午休组织"掰手腕联赛",累是真累,睡也是真能睡。

"江驰,"林屿压低声音,"老师要来了。"

"唔……"江驰动了动,没抬头。

"真的,要抽查背诵。"

"……查谁也不会查我。"江驰含糊地说,声音闷在胳膊里,"我成绩差,老师知道。"

"成绩差更要查。"

"那你去跟老师讲理去。"

林屿没话说了。

他忽然想起上周五班会结束的时候,顾岚在门口叫住他,说了一句:"下周,可能有个摸底。你先别紧张,该背的背,该看的看。"

"摸底"两个字,当时他没太往心里去。

现在十月到了,他隐约觉得,那句话的重量,好像一点点压了下来。

早读的铃响了。

语文课代表宋小雨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抱着语文书,清了清嗓子:"顾老师说,今天早读抽查背诵。抽到谁,谁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倒吸气声。

"……不是吧,周一就抽查?"

"我刚还想着今天补个觉……"

"谁背谁傻,反正我不举手。"

江驰这才猛地从桌上抬起头,头发翘起一撮,睡眼惺忪:"啥?抽查?查什么?"

"背课文。"林屿说。

"背哪篇?"

"《春》。"

"春……春啥?"江驰挠挠头,把语文书翻得哗哗响,找到《春》那一页,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绝望地把书合上,"完了,这玩意儿我昨天一个字没看。"

"你昨天不是一直趴着睡觉?"

"我那是……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人生。"江驰理直气壮,"背书哪有思考人生重要。"

林屿懒得理他。

宋小雨翻开点名册,念了第一个名字:"李俊杰。"

数学课代表李俊杰站起来,背得飞快,一字不差,中间还故意把语速放慢了一点,好让全班都听清他背得多顺。背完,他得意地坐下。

"……李俊杰背得真好。"后排有人小声说。

"人家是课代表,能不好吗?"

"下一个,"宋小雨低头看点名册,手指在名字上停了一下,"……林屿。"

林屿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站起来,手撑在桌角,书还摊在桌上。

全班的目光都转过来。

他咽了口唾沫,开口:"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第一句,顺利。

"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

第二段,也顺利。

林屿心里松了一点。他记得自己背到过这里。

"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园子里,田野里,瞧去,一大片一大片满是的。坐着,躺着,打两个滚,踢几脚球,赛几趟跑,捉几回迷藏。风轻悄悄的,草软绵绵的。"

这一段,是他昨晚卡住的地方。

他盯着天花板,努力回想后面的句子。

"桃树、杏树、梨树……"

对,这个会。

"桃树、杏树、梨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开满了花赶趟儿。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花里带着甜味儿;闭了眼,树上仿佛已经满是桃儿、杏儿、梨儿。花下成千成百的蜜蜂嗡嗡地闹着,大小的蝴蝶飞来飞去……"

到这里,他停住了。

"……野花遍地是:杂样儿,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散在草丛里……"

他卡住了。

"散在草丛里……像……像……"

像什么?

他明明记得,昨晚还看过。

"像……"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操场上的哨声。

林屿的脸一点点热起来。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像聚光灯,又像针。

他低头,想看一眼书——不行,抽查背诵,看书就算作弊。

他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像眼睛,"忽然,一个很轻的声音,从窗边第一排传过来,"像星星,还眨呀眨的。"

是夏星晚。

她没有转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又恰好能让林屿听见。

"……像眼睛,像星星,还眨呀眨的。"林屿顺着接了下去,声音有点抖,"野花遍地是……散在草丛里,像眼睛,像星星,还眨呀眨的。"

他背完了。

宋小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点名册:"……过了。下一个。"

林屿坐下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

他低着头,假装在找书页,其实眼睛一直盯着桌面,耳朵却竖着,听窗边那排的动静。

夏星晚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翻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屿的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说"像眼睛,像星星,还眨呀眨的"的时候,声音那么轻,那么稳,好像只是顺口念了一句。

可他知道,她是故意的。

她看见他卡住了。

她帮他解了围。

他想起上周四,她在食堂里说"你越急,越容易噎着";想起那支铅笔画的"加油";想起她站在教室门口说"明天见"。

他忽然发现,夏星晚帮他,好像从来不说"我帮你"。

她只是,在恰好需要的时候,把那一句递过来。

像递一碗汤。

林屿低头,把那句"像眼睛,像星星"又默念了一遍。

他忽然想,这是他背《春》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个比喻,是真的挺好看的。

早读快结束的时候,宋小雨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抽查结束,大家把课文再读两遍,明天可能还会抽查。"她说,"顾老师说了,不会背的,放学留下来背。"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江驰趴在桌上,虚脱似的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幸好没抽到我。"

"……你连哪篇都没看,抽到你你也不会。"林屿说。

"不会归不会,但没抽到,我就没丢人!"江驰理直气壮,"做人嘛,最重要的是体面!"

"……你上周被周老师罚站的时候,也没见你要体面。"

"那是意外!"

林屿没再理他。

他低头,把《春》翻到开头,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格外认真。

"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

他忽然想,要是明天还抽查,他得自己背下来。

不能总靠别人递那一句。

他把"像眼睛,像星星"那两句,在书上画了一道线。

画完,他看了一眼窗边。

夏星晚正趴在桌上,侧着头,枕着胳膊,看着窗外。十月的阳光从窗玻璃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后脑勺的马尾上,亮亮的。

林屿收回目光,又低下头。

第一节课是数学,周老师讲有理数加减混合运算。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又一道题,粉笔敲得黑板"咚咚"响:"这道题,符号是重点!先定符号,再算绝对值!"

林屿跟着抄,抄到第三道的时候,江驰的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林屿……"江驰眼睛还闭着,声音含含糊糊,"老师讲到哪了?"

"第二道例题。"

"哦……那还有多久下课?"

"……刚上课五分钟。"

"啊——"江驰哀嚎一声,又趴了下去,"我的人生,怎么这么长。"

林屿没理他,继续抄题。

周老师讲完例题,放下粉笔,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现在,我出一道题,点人上来做。"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趴在桌上的同学,齐刷刷抬起头,一个个正襟危坐,目光炯炯,仿佛刚才趴着睡觉的不是他们。

江驰也"唰"地坐直了,抓起笔,装模作样地在本子上画了两道。

"江驰!"周老师叫了一声。

江驰手一抖:"到!"

"上来,做这道题。"

"……哪道?"

"黑板上这道。"周老师用粉笔点了点,"(-3)+(-5)-(-2)。"

江驰站起来,盯着黑板看了半天,又低头看看本子,磨磨蹭蹭地走上讲台。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唰唰唰"写下几个数字,又赶紧擦掉,再写,再擦。

台下有人小声笑。

"副班长,你行不行啊!"

"闭嘴!"江驰瞪回去,又转回来,盯着那道题,忽然灵光一闪,"负负得正!老师,这题是不是负负得正!"

"……这是加法。"周老师说,"加法没有'负负得正'。"

"哦,对对对!"江驰赶紧改口,"加法,同号相加……取同号,异号相减……取大号……"

他念叨着,又看看黑板,又看看周老师。

周老师抱着胳膊,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驰咬了咬牙,在黑板角落写了一行小字:

"-3 + (-5) = -8,-8 - (-2) = -8 + 2 = -6。"

写完,他把粉笔一放,拍拍手:"老师,我算出来了!"

周老师走过去,看了看,点点头:"结果对。过程写得乱,但结果对。"

"那必须的!"江驰挺起胸,走下讲台,路过林屿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得意洋洋,"看见没!我这叫……临场发挥!"

"……你刚才吓得手都抖了。"

"那是紧张!紧张说明我认真!"

林屿看着他,忽然想起上周五班会结束后,江驰说"我也要努力"。

他当时觉得,江驰是说着玩的。

现在他忽然想,江驰好像……是真的在试着努力。

虽然努力的方式,还是有点……不着调。

上午第二节课是英语。

陈老师一进教室,就用英语说了句"Good morning,class",然后翻开课本,开始讲单词。

"今天这几个单词,大家注意发音。'October',十月的第一个字母,要大写。"

陈老师念了一遍,又让全班跟读。

读单词的时候,江驰又困了。

他一开始还撑着,跟着念了两遍,念到"October"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含糊糊的嘟囔,然后,头一歪,趴在了桌上。

林屿用余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往江驰那边挪了挪,让自己的肩膀,恰好挡住了江驰。

陈老师讲完单词,开始讲课文,讲着讲着,走下讲台,在过道里踱步。

她走到第四列,在江驰旁边停了一下。

林屿的心提了起来。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江驰趴着,胳膊底下压着英语书,书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是今天讲的课文,上面还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音标,是林屿上周教他的那几个单词。

乍一看,像是一个在认真看课文的学生,看累了,趴着歇一会儿。

陈老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继续往前走了。

林屿松了一口大气。

他感觉到自己后背都汗湿了。

他低头,假装在笔记本上记单词,其实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他忽然发现,原来替别人打掩护,是这么紧张的事。

心脏跳得比被抽查背书的时候还快。

课间,江驰醒过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啊——睡得真舒服!"

他扭头,看见林屿正盯着他,愣了一下:"你看着我干啥?"

"……你刚才上课睡觉了。"

"我知道啊。"江驰理所当然,"所以我睡得舒服嘛。"

"陈老师刚才从你身边走过去了。"

江驰脸上的笑僵住:"……真的假的?"

"真的。"

"她看见我睡觉了?"

"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

江驰愣了两秒,忽然"哇"地一声扑过来,一把搂住林屿的肩膀:"林屿!好同桌!够意思!你是不是帮我挡住了!"

"……没有。"林屿不自然地别开脸,"你自己书摊得正,像在看课文。"

"我书摊得正?!"江驰不信,"我睡觉的时候,书都是随便摊的!肯定是你帮我摆的!"

"……没有。"

"你就有!"江驰搂得更紧,"你这个人,做了好事不认账,跟夏星晚一个德行!"

"……别胡说。"

"我不管!"江屿松开他,一拍胸脯,"反正从今天起,你林屿的事,就是我江驰的事!你睡觉我帮你挡,你迟到我想办法,谁欺负你我第一个上!"

"……我没有事。"

"那就等你有事!"

林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周一早上,好像比他想象的要热闹一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屿端着餐盘,往角落那张桌子走。

夏星晚已经坐在那儿了,看见他,招了招手。

"过来坐。"

林屿走过去,坐下来。

江驰端着盘子,风风火火地挤过来,一屁股坐在林屿旁边:"今天食堂的红烧茄子!我的最爱!"

"……你最爱不是红烧肉?"

"红烧肉是周一最爱,红烧茄子是周二最爱。"江驰理直气壮,"我这个人,对美食很专一的,一天换一个。"

苏雨桐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放下餐盘,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林屿看了一眼——是一张数学错题整理表,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日期、错题、错因、改正。

"苏班长,吃饭还看题?"江驰问。

"抽空看看。"苏雨桐说,"月考快到了。"

"月考?"江驰嚼着饭,含含糊糊地问,"啥时候?"

"还不知道。"夏星晚接过话,"但顾老师说,十月中旬左右,应该会考。"

"十月中旬?"江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不是……很快了?"

"嗯。"

"那怎么办!"江驰饭也不嚼了,一脸悲壮,"我啥都不会!"

"你至少会把'负负得正'。"林屿说。

"就那一个!"江驰哀嚎,"我一共就会那一个!"

夏星晚笑了一下:"那也比不会强。会一个,算一个。"

"星晚,你教教我呗!"江驰眼睛一亮,"你成绩好,带带我!"

"……你先把饭吃完。"夏星晚说,"吃饭的时候,不讲题。"

"行行行!"

江驰埋头扒饭。

林屿低着头,也吃饭。

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茄子,忽然想起今天早读,那句"像眼睛,像星星"。

他抬头,偷偷看了夏星晚一眼。

她正低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自然,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林屿又低下头。

他忽然想,这好像,是他这个月,第好几次这样看她了。

下午的课,江驰又困了两次。

一次是历史课,方老师讲夏商周,江驰听得一头雾水,趴在桌上,眼睛一闭一闭。林屿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唔"了一声,又坐直了,撑了三分钟,又倒下去。

林屿没办法,只能再一次,悄悄挪了挪肩膀,挡住他。

第二次是生物课,韩老师讲到细胞结构,江驰这次是真撑不住了,彻底睡死过去,还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

林屿的耳朵都红了。

他假装咳嗽,咳了两声,企图盖过呼噜声。

旁边隔了两排的王强回过头,冲林屿挤挤眼睛,做了个"嘘"的手势,又转回去。

林屿愣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全班好像都知道了。

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小报告。

好像大家,都默认了"江驰睡觉,林屿掩护"这件事。

放学的时候,江驰终于精神了,收拾书包的动作那叫一个利索。

"走走走!放学了!"

"……你睡了一天,当然精神。"

"我这叫劳逸结合!"江驰背起书包,"上午睡,下午睡,晚上就能好好玩!"

林屿没接话。

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十月的晚风迎面吹来,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今天顾岚说的一句话。

下午最后一节课,顾岚来教室,站在讲台上,说了一句:"下周,学校应该会通知月考时间。大家心里有个数,不用太紧张,按部就班地复习就行。"

"按部就班"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但林屿知道,这四个字,是说给那些心里发慌的人听的。

他就是其中一个。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书包里,数学笔记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从今天晚上开始,他得按部就班了。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林屿!"

江驰从后面跑上来,书包歪歪扭扭地挂在一边肩膀上,气喘吁吁。

"你走这么快干嘛!"江驰追上他,"我喊你半天!"

"……你没喊我。"

"我在心里喊的!"江驰理直气壮,然后压低声音,"那个……明天,我要是上课又睡着了,你……你还帮我挡着呗?"

林屿看着他。

"你明天还睡?"

"我不确定!"江驰一脸真诚,"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尽量不睡!要是实在撑不住……就靠你了!"

"……你早上那会儿,还说要努力。"

"努力归努力,睡觉归睡觉!"江驰说,"我这个人,分得很清的!"

林屿没话说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明天别睡。"

"啊?"

"你要是睡着了,周老师提问你,我可帮不了你应声。"林屿说,"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转身走了。

江驰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冲着林屿的背影喊:"林屿!你这人,嘴上说不帮,其实可够意思了!"

林屿没回头,但脚步,好像轻了一点。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明天早上,他得早点到教室。

看看江驰,是不是真的能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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