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主题班会
周四晚上，苏雨桐把班会流程，写了整整两页纸。
写完第一遍，她看了看，觉得太干巴，又撕了重写。
"主持人开场……先让大家说，再说目标……不行，得先定个框架。"
她咬着笔杆，想了很久。
最后，她写下三行：
"一、大家说说，咱们班现在怎么样。
二、大家想想，咱们班想变成什么样。
三、定目标，写下来，贴在墙上。"
写完了，她又看了一遍，才小心地把纸折好，夹进语文书里。
睡觉前，她躺在床上，又把这三行默念了一遍。
她从来没有主持过班会。
她怕搞砸。
但她想，总得有人做。
要是连她都不做，这个班会，就更没人做了。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初一（3）班的教室里，黑板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几个大字：
"我们想成为什么样的班级？"
字是夏星晚写的，圆圆的，很好看。旁边还画了一棵小树，树上挂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果子。
教室的桌椅，也被重新摆过了——这是李二胖和张磊干的，下午第二节课下课，他们俩提前把桌椅围成一个圈，中间空出来。
"这摆法行不行？"李二胖叉着腰问。
"行！"张磊说，"跟电视里那种班会一样！"
"咱也不是电视里那种班会。"苏雨桐走过来说，"但这样摆，大家说话方便。"
"那必须的！"李二胖一拍胸脯，"苏班长安排的事，咱必须干利索！"
下午第三节课的铃一响，同学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看见桌椅的新摆法，都"哟"了一声。
"今天这是开会？""班会！主题班会！""黑板上的字谁写的？挺好看！"
"我写的。"夏星晚说。
"好看好看！那棵树也好看！"
林屿走进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班会课开始前，教室里有点吵。
桌椅被重新摆过，围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圈，黑板左边，挂着一张新的大白纸，还没有写字。
苏雨桐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马克笔，正低头看一张写满小字的纸，嘴里念念有词。
江驰趴在桌子上，用笔敲着桌面，等着开场。
林屿坐在座位上，翻开数学笔记，又看了两页。
他其实看不太进去。
但他觉得，手里有一本书，心里会踏实一点。
他旁边的江驰已经坐好了，正伸长脖子看黑板："哎，同桌，你说待会儿要是让我发言，我说啥好？"
"……说你想说的就行。"
"我想说的多了！"江驰说，"但我怕说错，让苏班长笑话。"
"她不会笑话你。"
"你咋知道？"
"……她今天主持班会，没空笑话你。"
"有道理！"江驰一拍大腿，"同桌，你脑子转得真快！"
林屿："……"
班会开始前，顾岚走到讲台边，低声对苏雨桐说了一句："今天，你是主持人。我不开口，除非你叫我。"
苏雨桐愣了一下："……那要是冷场了怎么办？"
"冷场了，你自己想办法。"顾岚说，"想不出来，再叫我。"
苏雨桐深吸一口气："……好。"
顾岚说完，走到教室最后面，坐下了。
她真的没有再开口。
苏雨桐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同学，握了握手里那张纸。
纸被她握得有点皱。
她展开，又看了一眼上面的三行字，然后抬起头："人都到齐了吧？"
教室里安静下来。
她清了清嗓子："那咱们开始。今天班会的主题，黑板上写着呢——我们想成为什么样的班级。大家随便说，想到什么说什么，说错了也没关系。"
说完，她自己先在心里松了口气。
那句话，她昨晚练了好几遍。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以前觉得，这种话，是最没用的话。
但现在她发现，把这句话说出口，好像比管纪律，还难一点。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开口。
"怎么都不说话？"江驰东张西望，"刚才课间不是挺能说的吗？"
"课间说话不算数！"王强喊，"正式场合，我紧张！"
"你紧张个啥？又没让你考试！"
"考试我也不紧张！"
"那你来两句！"
"来就来！"王强站起来，"我觉得，咱们班，得先有零食！"
"哈哈哈——""零食也算目标？""王强你三句话离不开吃！"
"民以食为天！"王强理直气壮。
教室里笑成一片，气氛一下子松了。
苏雨桐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但很快又压下去："行了，零食的事，以后再说。先说正事。"
"那我先抛砖引玉。"她说，"我觉得，咱们班，得先有个目标。没有目标，大家就是各学各的，散沙一盘。"
"我支持！"江驰第一个接话，"班长说得好！"
"你支持啥，你先说说，你觉得咱们班该成为什么样的班级？"
"就、就是——"江驰挠了挠头，"大家都能开心上学，课间能一起玩，考试的时候——"他顿了顿，"考试的时候，别太丢人！"
"哈哈哈哈——"教室里笑成一片。
"笑什么！"江驰不服气，"我说的是真心话！咱们班要是次次倒数第一，多丢人！"
"你这话倒实在。"苏雨桐说，"不过，'别太丢人'，这不算目标。目标得具体，得能努力。"
"那你给个具体的！"
苏雨桐想了想，说："我说一个——期中考试，咱们班平均分，比这次小测，有进步。进步多少先不说，但得有进步。"
"平均分进步？"赵凯插嘴，"那得看那些考得差的——"他看了一眼林屿的方向，又赶紧收住话头，"我的意思是，得看大家努力不努力。"
教室里又安静了一下。
"我来说两句！"陈浩站起来，"我觉得，咱们班可以搞点活动，比如——漫画角！"
"漫画角？"王强问，"那是啥？"
"就是在教室后面放个书架，大家把自己看过的漫画、课外书放上去，谁想看谁借！"
"这主意不错！"宋小雨接话，"我家里有好多本，可以带来！"
"但顾老师说了，得先定学习目标。"赵凯说，"搞活动，那叫娱乐。"
"学习娱乐两不误！"陈浩说，"你看人家学霸，也不是光学习的。"
"我光学习。"赵凯说。
"……你是例外！"
教室里又笑成一团。
"行了行了，"苏雨桐敲了敲讲台，"主意都记下了。漫画角的事，可以以后讨论。今天先定目标——还有没有人，想说点什么？"
"赵凯这话，说得有点直，但道理不差。"顾岚坐在教室最后面，一直没开口，这时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目标定下来，靠的是全班一起使劲。有人拖后腿，不是骂他，是拉他。"
"拉他？"王强问，"怎么拉？"
"成绩好的，教教成绩差的；成绩差的，自己也别放弃。"顾岚说，"这是学习线。"
"那还有别的线吗？"夏星晚问。
"有。"顾岚说，"你们自己讨论。"
苏雨桐接过来："我提第二条——不落下一个同学。谁有事，大家帮一把；谁难过，大家安慰一下。咱们班，不能有人被落下。"
"这我支持！"江驰又举手，"不落下一个！包括上课开小差的！"
"上课开小差的，是你自己吧！"张磊喊。
"那我也不能被落下！你们得拉我！"
教室里又笑成一团。
"好了好了，班会继续。"苏雨桐敲了敲讲台，"还有人要发言吗？"
"有！"宋小雨举手，"我觉得，咱们班可以定期搞一次'小组互助'，就是那种——成绩好的带成绩差的，一起做作业！"
"这主意好！"陈浩附和，"比如我数学差，可以跟赵凯一组！"
"……你上次还借我漫画看，我不好意思拒绝。"赵凯说。
"那就当交换！你教我数学，我给你漫画！"
"……行吧。"
"哈哈哈哈！"
"我也要！"李二胖举手，"我加入！谁带我？"
"我带你！"王强说，"我语文好，带你背课文！"
"你语文好？你上次作文才写了两行！"
"那是草稿！"
"……你草稿跟正文一样短。"
"哈哈哈哈——"
教室里又笑成一片。
苏雨桐站在讲台上，没有打断他们。
她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小组互助。"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行，都记下了。还有吗？"
林屿坐在座位上，把"小组互助"四个字，记在了心里。
他忽然想，要是真能有个"互助"，他是不是，也可以去帮别人？
就像夏星晚帮他那样。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帮别人。
但现在，他好像，有点想了。
苏雨桐没有笑。她低头，在纸上记了两笔，然后抬起头，声音放轻了一点："你们觉得呢？还有没有人，想说点什么？"
教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看桌斗，有人跟旁边的同学对眼神，有人在纸上画圈。
"……我觉得，"一个很小的声音，从教室中间响起来，"平均分进步，挺好。……不落下一个，也挺好。"
声音很小，像怕惊着谁。
但教室里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大家循着声音看过去——是林屿。
林屿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着头，盯着桌面，声音比刚才还小："我就是……觉得，咱们班挺好的。要是能一起变好，就更好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对！"江驰猛地一拍桌子，"林屿说得对！咱们班挺好的！一起变好！"
"就是！""咱们班是挺好的！""一起变好！"
教室里忽然热闹起来，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
顾岚坐在教室最后面，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断。
等教室安静下来，她才开口："既然定了目标，我就多说一句。"
全班安静下来。
"目标这个东西，写下来容易，做起来难。"顾岚说，"期中考试，还有几周。这期间，你们会遇到想放弃的时候，会有人掉队，会有人觉得'我做不到'。"
她顿了顿："到那时候，就看看墙上这张纸。'不落下一个同学'——这句话，是你们自己说的。"
"……嗯。"有人小声应。
"还有，"顾岚说，"定目标的人，不是只有学生。我这个班主任，也有目标——我的目标，是看着你们，一个都不掉队。"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屿坐在座位上，看着顾岚。
他忽然觉得，顾岚说这句话的时候，跟她开学第一天站在讲台上说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认真，平静，让人信。
下课铃响的时候，班会其实还没完全结束。
但没有人急着走。
苏雨桐看了一眼墙上的纸，又看了一眼全班："今天的班会，就到这儿。目标是定下了，接下来，就看咱们的了。"
"看咱们的！"江驰喊。
"看咱们的！"三剑客跟着喊。
"……看咱们的。"林屿小声说。
声音不大。
但他发现，这一次，他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怕被听见了。
苏雨桐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很快又压下去。
她低下头，在纸上郑重地写下两行字：
"目标一：期中考试，全班平均分有进步。"
"目标二：不落下一个同学。"
"那就这么定了？"她抬起头，问。
"定了！"全班齐声喊。
"行，"苏雨桐说，"那我把这两条，写在大纸上，贴在教室后面。以后谁要是忘了，抬头看看。"
她走下讲台，拿过一张大白纸，蹲在讲台边上，一笔一划地写。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响。
有人小声说："苏班长写字还挺好看。"
"……嗯。"另一个声音说，"她也挺负责的。"
纸贴好之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
"啪，啪——"
先是一两声，然后是一片。
掌声在教室里响起来。
苏雨桐站在墙边，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别鼓了。"她说，"就贴个纸。"
"贴纸值得鼓掌！"江驰喊，"这是咱们班第一张目标！"
"就是！"王强也喊，"以后每学期贴一张！"
"一学期一张哪够！"张磊说，"一月一张！"
"一月一张，墙都不够贴的！"
"那就贴教室外面！"
"……你是想把咱们班的目标，贴给全校看？"
"那怎么了！咱们班，有志气！"
教室里又笑成一团。
苏雨桐站在墙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终于没有压住，弯了一下。
"行了行了，"她拍拍手，"都别起哄了。目标贴这儿了，从下周开始，咱们就照着做。"
"怎么照着做？"有人问。
"周一早读，我会宣布几条具体的。"苏雨桐说，"比如，作业按时交，上课不说话，谁有困难，找组长——"
"组长是谁？"
"……我还没排。"苏雨桐说，"今天先定目标，具体的，下周来。"
"苏班长，你这是'先画饼，再分饼'啊！"江驰喊。
"……你成语学得挺快。"
"那必须的！跟同桌学的！"
林屿："……"
教室里又笑成一片。
苏雨桐站在讲台上，看着黑板上的字，又看了看墙上的纸。
她忽然觉得，这个班，好像真的，开始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林屿坐在座位上，看着苏雨桐蹲在讲台边写字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教室里核对值日表的样子。
他想，苏雨桐这个人，可能比他想象中，还要累一点。
他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我帮你按着纸。"他说。
苏雨桐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
"不用。"
林屿蹲在旁边，帮她按着白纸的边角。
苏雨桐低头，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
"好了。"她说，"贴哪？"
"教室后面，"林屿说，"那边显眼。"
"嗯。"
两个人一起，把白纸贴到了教室后面的墙上。
贴完，苏雨桐退后两步，看了一眼，说："字有点歪。"
"……不歪。"林屿说，"挺正的。"
苏雨桐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但林屿看见，她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那张白纸已经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墙上。
纸上的字，端正，清楚，一行一行：
"我们班的目标——
一、期中考试，全班平均分有进步。
二、不落下一个同学。"
江驰站在墙边，歪着头看了半天，说："这字，怎么比我的作业本还工整？"
"因为这是苏班长写的。"夏星晚说。
"……行吧，我服。"江驰说，"那我以后，作业也写工整点。"
"你保证？"
"我保证！"江驰拍着胸脯，"至少，数学作业，我争取让周老师认得出我写的字！"
"那叫基本要求。"苏雨桐从他身后走过，"你的目标是'认得出'？"
"……那我再进步点！'认得出'加'不抄错题'！"
"行，记住你说的话。"
班会结束的时候，林屿还坐在座位上，没回过神来。
散会的时候，赵凯路过林屿身边，停了一下。
"你数学，在补？"他问。
"……嗯。"
"我笔记里有几道基础题，你要不要看看？"赵凯说，"不难，但练熟了，考试有用。"
林屿愣了一下："……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赵凯说，"都是一个班的。你看完还我，或者直接抄下来都行。"
"……谢谢。"
"不用。"赵凯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要是看不懂，可以问我。我讲得比周老师快，但——应该听得懂。"
"……好。"
林屿看着他走回座位的背影，忽然想，这个班的人，好像……都在帮他。
他刚才……好像说了很长一段话。
不，其实只有两句。
但他从来没有，在全班面前，说过那么多。
他低着头，假装在收拾书包，其实耳朵一直是烫的。
"林屿，"夏星晚走过来，"你刚才说得很好。"
"……没有。"
"真的。"她说，"你说'一起变好'的时候，我特别感动。"
林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后，"夏星晚说，"你也要多说话呀。你说的话，大家其实都很想听。"
林屿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嗯"了一声。
但那一声"嗯"，他自己知道，比从前，重了一点。
林屿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纸。
夕阳从窗外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把"不落下一个同学"那六个字，照得亮亮的。
他忽然觉得，那句话，好像也是对他说的。
他低头，摸了摸书包里那本数学笔记，然后走出校门，往南走去。
身后，江驰追上来："同桌！等等我！"
"……你不是周四才去你姑妈家？"
"今天周五！我周五也去！"江驰追上来，跟他并排走，"你数学笔记带了吗？"
"带了。"
"那路上给我看看！我也要努力！"
"……你不是不爱学？"
"不爱学跟不努力是两回事！"江驰理直气壮，"我江驰，既然认了这个班，认了这个目标，那就——该学学，该玩玩！"
林屿看了他一眼，弯了一下嘴角。
"……行。"他说，"那我先教你，'有理数的加法'。"
"啥玩意？"
"你先听我说。"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沿着往南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九月快要结束了。
初一（3）班的日常，才刚刚正式开始。
（第11–20章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