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笔记开导
食堂里人少,夏星晚带着林屿,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子。
"你坐这儿,"她放下餐盘,"我去打汤。"
"……我去吧。"
"你坐着。"她已经转身走了,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你负责看好位置,这位置抢手!"
林屿坐在位子上,看着面前的两份餐盘,一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他从来没有跟女生单独吃过饭。
小学的时候,他的座位在教室最后排,跟女生说话的机会屈指可数。上了初中,他跟夏星晚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有今天多。
她端着两碗汤回来了,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喝汤。"她说,"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卷子的事。"
"……嗯。"
林屿低头扒饭。
食堂的红烧肉今天有点咸,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夏星晚也不说话,安静地吃饭。她吃饭的动作很自然,筷子夹菜,不挑食,偶尔看一眼窗外,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林屿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头。
"你吃饭好慢。"夏星晚忽然说。
林屿差点被饭呛到:"……我,我嚼得慢。"
"慢点吃好,对胃好。"她说,"我妈说的。"
"你妈……"
"我妈是护士。"夏星晚说,"天天跟我念叨养生,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林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嗯"了一声。
他低头,继续吃饭。
夏星晚也不在意他话少,自己吃自己的。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平时在家,吃完饭都干嘛?"
"……写作业。"
"写完呢?"
"写完……看看书。"
"看什么书?"
林屿想了想:"《西游记》。"
"我也看过!"夏星晚眼睛一亮,"你看完哪个章节了?"
"看到……三打白骨精。"
"那你比我看得快!我才看到大闹天宫!"
林屿愣了一下:"……你不是学习委员吗?"
"学习委员也得看课外书啊!"夏星晚理直气壮,"我妈说,光看课本的人,脑子会变笨的。"
"……你妈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夏星晚想了想,"她还说,吃饭的时候别聊天,对胃不好。"
林屿:"……"
"所以,"夏星晚端起碗,"先吃饭,吃完再说。"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一顿饭。
食堂里的人慢慢多起来了。
有一桌男生吃完,端着餐盘经过,看了一眼林屿,又看了一眼夏星晚,挤眉弄眼地走了。
"他们笑什么?"林屿问。
"不知道。"夏星晚头也没抬,"可能觉得咱俩吃饭吃得太香了。"
"……不是。"
"那就是笑你吃饭慢。"她说,"你别管他们。"
林屿低下头,扒饭的速度快了一点。
夏星晚看了他一眼,又说:"你别急,慢慢吃。你越急,越容易噎着。"
"……嗯。"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小学的时候,也有一阵子,不愿意跟别人一起吃饭。"
"……为什么?"
"因为我吃得慢。"夏星晚说,"我从小吃饭就慢,我妈说我是'细嚼慢咽派'。小学的食堂,吃饭是有时间的,我每次都来不及吃完,就要收拾餐盘了。"
"那你怎么……"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她说,"我每次,都先打汤。汤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再吃饭,就吃得快了。"
林屿看着面前的汤碗,忽然觉得,这碗汤,好像不是一碗普通的汤了。
他端起碗,学着她的样子,先喝了一口汤。
汤是温的。
胃里暖暖的,好像真的,没那么慌了。
他低头,继续吃饭。
夏星晚没有看他,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吃完饭,夏星晚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数学笔记,放在桌上。
"你先看看。"她说。
林屿翻开第一页。
笔记的第一页,写着"有理数"三个字,下面用红笔画了一条线。再往下,是密密麻麻的整理——概念、公式、例题、易错点,分类清楚,字迹工整,几乎看不到涂改的痕迹。
"这都是你写的?"林屿问。
"嗯。"夏星晚说,"我上课的时候记一遍,回家再整理一遍。"
"……记两遍?"
"记一遍是怕忘,整理一遍是怕乱。"她说,"你看这里——"她翻到一页,"我标了'易错'的地方,都是我做错过、或者看别人做错过的地方。"
林屿看着那些"易错"标记,忽然觉得,这个本子,像是一张地图——而她走过这条路,把坑都标出来了。
林屿一页一页地翻。
有的页,字写得多,有的页,画了图。
有一页,是夏星晚用铅笔画的小数轴,标着-3、-2、-1、0、1、2、3。
"这个,"夏星晚指着数轴说,"我画的时候,也觉得挺好玩。负数和正数,在数轴上,就像站队。"
"站队?"
"嗯。"她说,"0在中间,正数往右站,负数往左站。谁大谁小,一看就知道。"
林屿看着那个数轴,忽然觉得,原来"正负",还可以这样想。
他合上笔记,又打开,翻到第一页,把"有理数"三个字,又看了一遍。
他忽然想,从今天开始,他要跟这三个字,较上劲了。
他翻开一页,看见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道题的三种解法。
"这道题,你写了三种?"
"嗯。"夏星晚说,"第一种是老师讲的,第二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第三种是我从练习册上看到的。"
"……为什么写三种?"
"因为考试的时候,想不起来第一种,就用第二种;第二种也忘了,就用第三种。"她说,"多准备几条路,总有一条走得通。"
林屿看着那三种解法,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夏星晚的"学习好",好像不是天生的。
是一个坑一个坑地填过来的。
他低头,又翻了一页。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错题区,看了很久。
那些错题,每一道下面,都写着"为什么错"和"怎么做才对"。
有一道题下面,夏星晚写着:"粗心,去括号忘变号。下次先检查变号。"
还有一道:"题意理解反了,以后先圈关键词。"
林屿看着这些批注,忽然觉得,这些错题,好像不是"错误"。
是一块一块,垫脚的石子。
"你看这个,"夏星晚指着其中一道,"这道题我错了两遍。第一遍,忘了变号;第二遍,还是忘了。第三遍,我把它抄在错题本第一页,每次考试前都看一遍,就再也没错过。"
"……错题还能这样用?"
"嗯。"她说,"错题不是用来'丢人'的,是用来'记住'的。"
林屿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句话。
"错题不是用来丢人的,是用来记住的。"
他忽然觉得,他今天把卷子折四折、塞进书包底下的样子,好像……有点傻。
"你是不是觉得,数学很难?"夏星晚问。
林屿沉默了一下:"……难。"
"刚开始都难。"她说,"我小学六年级刚学负数的时候,也懵了一个星期。"
"你也懵过?"
"懵啊!"夏星晚说,"'负负得正',我当时死活想不明白,为什么两个负数相乘,反而是正数。我问老师,老师说'记住就行',我说我记不住,老师说'那就多做几遍'。"
她笑了笑:"后来我才知道,'负负得正'不用想明白,先记住,用多了,就自然懂了。"
"……先记住?"
"嗯。"她指着笔记上的一页,"你看,我把'去括号'的规则整理成了口诀:'括号前面是正号,里面符号都不变;括号前面是负号,里面符号都要变。'你背下来,做题的时候照着套,套几次就熟了。"
"那我试试。"林屿拿过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题。
"-(3+5)。"
"嗯,你来。"
林屿盯着那道题,小声念口诀:"括号前面是负号,里面符号都要变……3变负3,5变负5……负3加负5……等于负8。"
他写完,抬起头:"……对吗?"
"对。"夏星晚说,"你再试一道——(-4)+ 6 -(-2)。"
"……这个,怎么算?"
"先按顺序,从左往右算。"她说,"(-4)+6,等于2。2-(-2)……减负,等于加正。"
"减负等于加正?"
"嗯。"夏星晚说,"'减负',就是把负号去掉,变成加。2-(-2),就是2+2,等于4。"
林屿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
"……等于4。"
"对了。"夏星晚弯了弯眼睛,"你看,你会的。"
林屿看着草稿纸上的算式,愣了一会儿。
他忽然发现,原来他也会做这种题。
只是以前,没有人告诉他,可以一步一步来。
林屿把那段口诀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夏星晚说着,随手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题:"你看这个——(-3) + 5 = ?"
"……等于2。"林屿说。
"对。那这个呢?"她又写了一道,"(-3) × (-5) = ?"
林屿盯着那道题,犹豫了一下:"……15?"
"为什么是15?"
"因为……"他想了想,"负负得正?"
"对!"夏星晚说,"你看,你其实知道'负负得正'。你刚才只是不敢说。"
林屿愣了一下。
"你缺的不是脑子,"夏星晚说,"你缺的是,敢确定。"
"……敢确定?"
"对。"她说,"很多题你不是不会,你是做完了,不敢信自己。改来改去,反而改错了。"
林屿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他昨天做练习册的时候,确实——算对了,又划掉,重新算了一遍,反而错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我也这样过。"夏星晚说,"小学四年级,我一道题改了四遍,把对的改成错的了。后来我就给自己定了个规矩:算完,先别动,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再誊写。"
"誊写?"
"就是抄到卷子上。"她说,"你可以在草稿纸上算,算准了,再抄。别在卷子上改来改去。"
夏星晚看他记下了,又说:"你卷子上,哪道题最没把握?"
"……第三页,第一道应用题。"
"哪个?"
林屿从书包里把卷子拿出来,翻到第三页,指给她看。
夏星晚低头看了一会儿:"这题不难,就是绕。你先把题目里的'已知'画出来,再把'求什么'圈出来——你看,它说'小明存了三十元,又花了'……"
她一步一步地讲,林屿一步一步地听。
她讲得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看他,确认他懂了才继续。
讲到第三步的时候,林屿忽然说:"我懂了。"
"懂哪了?"
"……"林屿顿了顿,"就是,它其实不是让我算'花完还剩多少',是让我算'一共花了多少'。我刚才,读反了。"
夏星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你这不是不会,你是没读懂题。"
林屿看着卷子上那道题,第一次觉得,数学题,好像也不是完全跟他作对。
他忽然觉得,数学好像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不讲道理"。
夏星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时间,你要不要,再做一道?"
"……做哪道?"
"做你刚才说'读反了'的那道。这次,你先把'求什么'圈出来。"
林屿点头。
他拿起笔,在卷子上,把那道题的"求什么",用笔圈了出来。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做。
做完,他抬起头:"……这次对了吗?"
"你自己看。"夏星晚说,"你对着题目,检查一遍。"
林屿低下头,把题目和答案,又对了一遍。
"……对了。"
"你看,"夏星晚笑了,"你会做。"
林屿握着笔,看着那道被他圈出来的题。
他忽然觉得,那道题,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难的是,他以前,从来不敢确定自己。
"还有,"夏星晚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这里是我记的错题。"
"错题?"
"做错的题,我抄下来,旁边写上'为什么错'和'正确答案'。"她说,"错一次不怕,怕的是同一个坑,掉两次。"
她指着其中一题:"你看这题,我错在'去括号忘变号'。我抄下来,每次复习都看一遍,后来就再也没错过。"
林屿看着那一页页错题,看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你应该好好学习"的意思。
她只是在告诉他,她是这么做的。
"这本笔记,"夏星晚把本子合上,推到他面前,"你先拿去看。看完了还我,要是哪页看不明白,随时来问我。"
"……给我?"
"嗯,借你看。"她说,"反正我脑子里也记了一份。"
林屿接过笔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很沉、又很轻的东西。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夏星晚站起来,收拾餐盘,"你要真想谢我,下次小测,把分考回来就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用考多高,比你这次高,就行。"
说完,她端着餐盘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笔记最后一页,我夹了一张纸,你看看。"
林屿翻开最后一页。
纸上没有字。
是一张画,铅笔画——一栋教学楼,楼前有一棵大槐树,树下画了一个小人,正仰着头,看树上的一只鸟。
画的右下角,写着两个小字:
"加油。"
林屿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没有笑,也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心里那个"我是不是真的不行"的念头,好像被什么轻轻托住了,不再往下沉。
他小心地把那张纸,从笔记里取出来,夹进自己的课本里。
又觉得不对。
他想了想,把纸叠好,放进自己笔袋的夹层里。
这样,明天带到学校,还能再看看。
他背起书包,走出食堂。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晚风,好像比昨天,暖和了一点。
到家的时候,他把笔袋里的纸,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画上的小人,还仰着头,看着树上的鸟。
他忽然想,那只鸟,大概也在等它自己,学会飞吧。
他把纸放回去,坐到书桌前。
晚上回到家,他把夏星晚的笔记放在书桌角,翻开第一页,从"有理数"开始,一道题一道题地看。
他没有再看语文书。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好像值得试一试。
他翻开第一页,从"有理数"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每个概念都读两遍,每道例题都自己在草稿纸上算一遍。
算到"负负得正"的时候,他停下来,又看了一遍夏星晚写的口诀。
"先记住,再用熟。"他小声念着,"用多了,就自然懂了。"
他把那道例题,又算了一遍。
这次,他没有改。
他算出来,对了一遍答案——对了。
他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把那道题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妈妈推开门,看见他还坐在书桌前,愣了一下:"还没睡?"
"……再看一会儿。"
"明天还要上学呢。"
"我知道。再看十分钟。"
妈妈没有再说话,轻轻地把门带上了。
林屿低头,继续看。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食堂,夏星晚说的那句——"错题不是用来丢人的,是用来记住的。"
他停下笔,把这句话,写在草稿纸的空白处。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翻开笔记,找到自己错的那几道题,对照着笔记,一道一道地改。
改到一半,他妈妈又推开门,端进来一杯水。
"喝点水。"妈妈说,"别熬太晚。"
"嗯。"
妈妈放下杯子,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笔记本:"这是你同学的笔记?"
"……嗯。"
"字写得真好看。"妈妈说,"你同学,人不错。"
林屿"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但他心里,悄悄地,把那句话收下了。
是挺好的。
窗外的光,落在那本笔记的封面上,把"数学笔记"三个字,照得亮亮的。
第二天早上,林屿到校的时候,夏星晚已经在了。
她正在窗台边,给那盆绿萝浇水。
"早。"她看见林屿,笑了一下。
"……早。"
林屿犹豫了一下,走到她旁边。
"那个,"他说,"昨天晚上,我把笔记看到'有理数的乘法'了。"
"这么快?"夏星晚有点惊讶。
"嗯。"林屿说,"但是有道题,我没弄懂。"
"哪道?"
"就是……"他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指着上面一道题,"这个,(-3) × (-2) × 4,我先算哪两个?"
夏星晚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可以先把前两个乘了,再乘第三个。"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步骤,"你看,(-3) × (-2) = 6,6 × 4 = 24。"
"……对哦。"
"你算出来是多少?"
"我算出来也是24。"林屿小声说,"但我怕算错,又划掉了。"
夏星晚看着他,弯了弯眼睛。
"你看,"她说,"你会做。你只是不信自己。"
"……嗯。"
"那从现在开始,"夏星晚把草稿纸递还给他,"你算完,先别划。错了再说。"
"好。"
林屿拿着草稿纸,走回座位。
第二天课间,江驰看见林屿桌上那本笔记,拿起来翻了翻。
"这谁的?"他问。
"……夏星晚的。"
"她借你的?"江驰翻了两页,"字真好看!"
"……嗯。"
"她怎么不借我?"江驰委屈,"我也需要辅导啊!"
"……你要辅导什么?"
"辅导我,怎么考及格!"
林屿想了想,说:"……你要是不嫌弃,我教你。"
"你?"江驰看着他,"你数学,不是也——"
"我在学。"林屿说,"我学会了,再教你。"
江驰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行!那我等着!等我同桌学会,来教我!"
"……嗯。"
林屿低下头,继续看笔记。
但他心里,把这句话,记下了。
他得先学会,才能教江驰。
他忽然觉得,那道他划掉了的题,好像比正确答案,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