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纪律吐槽
苏雨桐当班长以来,班里对她的称呼,从"苏雨桐",悄悄变成了"苏班长"。
最早,是收作业的时候。
早上第一节课前,苏雨桐站在讲台前:"作业都交了吗?没交的举手。"
"我!"王强举手,"我昨晚写完了,忘了带!"
"忘了带就是没交。"苏雨桐说,"下午补交,记一次未完成。"
"我就忘了一回!"
"规矩就是规矩。"苏雨桐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明天记得带。"
王强:"……"
"还有,谁作业没写?"苏雨桐又问,"没写的,自己说,别让老师一个个查。"
"我、我数学最后两题没写。"李二胖小声说,"太难了。"
"难可以问。"苏雨桐说,"问同学,问老师,都行。但空着不写,不行。今天放学之前,把题补上,不会的可以问我。"
李二胖"哦"了一声。
那天之后,班里人发现,苏雨桐这个班长,跟别班的班长不太一样——她是真管,不是挂个名。
林屿发现,苏雨桐收作业,从来不是站在讲台上喊一句就完。
她一组一组地收。
收的时候,她会看一眼本子上的名字,对了数,再登记。
有同学作业本没写名字,她会翻到封面,补写上名字。
"这是谁的?"她举起一本没写名字的作业。
"我的我的!"陈雨欣跑过来,"谢谢苏班长!"
"下次记得写名字。"
"知道了!"
林屿在座位上看着,忽然想,苏雨桐做的这些事,没有人要求她做。
她只是,做了。
"苏班长"的称呼,也不是一天就传开的。
最先改口的,是班委。
周二早读,苏雨桐站在讲台前,领读英语单词。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第一个,morning。第二个,classroom。都跟我读。"
"morning——""classroom——"
"第三排,声音大点。"
"……morning。"
"对,就这样。"
她领读完,又布置:"早读还有十分钟,把昨天英语课的课文读三遍,不会读的,举手问。"
"苏班长,"王强举手,"我课文会读了,能趴会儿吗?"
"不能。早读就是读。"
"……行吧。"
那天之后,"苏班长"这个称呼,就从班委传到了全班。
有人说:"你看人家苏班长,天天跟班主任似的。"
"可不是嘛,比班主任还严。"
"但你还别说,"李二胖说,"自从她管了,咱们班作业都齐了。"
"……那倒是。"
林屿听着这些话,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天自习课上,苏雨桐挺直的背。
他忽然觉得,"严"这个字,有时候,不是坏词。
"苏班长"这三个字,从一个称呼变成一个外号,只用了一场自习课。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顾岚不在,苏雨桐坐在讲台边上,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一边写,一边竖着耳朵听底下的动静。
前十分钟,教室里很安静。
第十一分钟,李二胖跟张磊说了一句:"昨天那集动漫你看了没?"
"看了!"张磊压低声音,"结尾那个反转——"
"咳咳。"苏雨桐抬起头,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落在张磊那边,"张磊,李二胖,自习课,别说话。"
两个人立刻闭嘴。
过了五分钟,王强又忍不住了,用笔帽捅了捅李二胖:"哎,你昨天作业第——"
"王强。"苏雨桐头也没抬,"第三次了。"
王强:"……"
"不是,我这不是问作业吗!"王强辩解,"我问李二胖作业题,这也是学习!"
"学习可以下课问。"苏雨桐说,"自习课,要么做题,要么看书。说话,会影响别人。"
"那你也说话啊!"王强不服气,"你刚才还念'李二胖'呢!"
"我是管纪律。"
"管纪律也是说话!"
教室里有人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雨桐抬起头,看了王强一眼:"行。那我现在不说话了。从现在起,谁再说话,我就记谁的名字,课后交给顾老师。"
王强:"……"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出声。
"再说话,我就记名单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跟刚才那种安静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各学各的,现在的安静,是所有人都憋着。
林屿坐在座位上,偷偷看了一眼讲台边的苏雨桐。
她低着头,笔尖沙沙地写,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尺。
他忽然觉得,当班长,好像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
"解放了解放了!"王强一趴,"我刚才差点憋死!"
"你忍忍不行吗!"张磊说,"明天自习课你少说话!"
"我说句话怎么了!"王强不服气,"又不是上课!自习课还不能说话了?"
"苏班长说了,自习课就是自习。"
"自习课自习课,她管得比老师还严!"
林屿听见了这些话。他看见苏雨桐从讲台边站起来,抱着练习册走回座位,路过王强那一片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王强他们还在说。
"我跟你们说,"李二胖压低声音,"苏班长昨天值日检查,连窗台缝里的灰都看!"
"那是检查得细。"
"细?那是吓人!"李二胖说,"咱们班以后值日,都得按她那个标准来!"
"那也挺好。"张磊说,"干净点,坐着也舒服。"
"你是她派来的吧?"
"我是说实话!"
林屿听着他们斗嘴,忽然觉得,这些吐槽,其实都没什么恶意。
他们就是……嘴碎。
他这样想着,忽然觉得,苏雨桐听见了,大概也不会真的生气。
她大概,早就习惯了。
然后她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林屿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但那天下午,他看见苏雨桐的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会儿,又停了。
那天中午的午休,也出了一件事。
午休铃响过,教室里大部分人趴着睡觉,还有几个没睡着的,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谁还在说话?"苏雨桐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教室中间。
"没说话。"王强闭着眼睛说,"我做梦呢。"
"做梦不用张嘴。"
"我、我梦游呢!"
周围几个人"噗"地笑了。
苏雨桐没有笑。她站在教室中间,声音不高不低:"午休是休息时间。你们不睡,有人要睡。再说话,我就把你们几个的名字写在黑板上。"
"写就写呗!"王强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班长就了不起啊,天天管这个管那个。"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雨桐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她看了王强一会儿,说:"我就是班长。班长就要管。你不服,可以去跟顾老师说,把我撤了。"
说完,她转身,走回座位,坐下。
教室里没有人再说话。
林屿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他忽然觉得,苏雨桐刚才那句话,听起来很强硬,但好像,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下课后,被点名的李二胖趴在桌上,有点蔫。
"至于吗?"他嘟囔,"就说了一句话。"
"说了一句话,被全班听见了,就是全班的事。"王强难得地帮苏雨桐说话,"你让班长怎么办?装没听见?"
"……那我下次注意点。"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
"这次真注意!"
林屿在座位上,听着,没有插话。
他忽然发现,苏雨桐的"严",班里的人,其实都看在眼里。
只是嘴上,都不愿意承认。
下午的课,林屿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想不通,苏雨桐为什么这么较真。
明明很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她偏不,每一件都要管,每一件都要管到底。
自习课之后,王强趴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咋了?"李二胖凑过去,"被班长气着了?"
"没有。"王强闷闷地说,"我就是觉得——她管得是挺对的。刚才我说话,确实影响别人了。"
"那你刚才还顶嘴!"
"我那不是,一时上头嘛!"
"……你也是。"
"但我还是不习惯!"王强说,"天天被人管着,谁受得了!"
林屿在座位上,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插话。
他忽然发现,王强说的"不习惯",可能是真的。
但苏雨桐的"管",也是真的。
这两个"真的"碰在一起,大概就是矛盾本身了。
他想起竞选那天,苏雨桐站在讲台上说的那句话:"我想让咱们班,变得更好。"
当时大家都在鼓掌,他也鼓掌了。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那句话,可能不是一个口号——对苏雨桐来说,那是一份她要背起来的担子。
"严班长"这个外号,叫起来是调侃。
但他想,苏雨桐大概,真的把这个班,当成了自己的事。
那天下午,林屿在座位上,又看了苏雨桐一眼。
她正低着头,把讲台上散落的粉笔,一根一根,按颜色排回盒子里。
林屿忽然想,班里的人,说苏雨桐"严"。
但没有人说,苏雨桐"懒"。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别人嫌麻烦、不肯做、懒得做的事。
她做完了,还要挨说。
他忽然觉得,当班长,好像是一件,很孤独的事。
其实,苏雨桐也帮过人。
周三放学,宋小雨的数学作业有几道不会,坐在座位上发愁。
苏雨桐路过,看了一眼:"哪几道不会?"
"……这两道。"宋小雨小声说,"我算不出来。"
"我教你。"苏雨桐拉开椅子坐下,拿过宋小雨的作业本,一步一步地讲。
她讲题,跟她管纪律一样——一是一,二是二,不绕弯子。
但奇怪的是,她讲完,宋小雨居然听懂了。
"懂了?"苏雨桐问。
"懂了!"宋小雨点头,"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那以后不会的,可以问我。"
"好!"
班里关于苏雨桐的议论,这几天就没断过。
"你们说,苏班长是不是太严格了?""她就是爱管闲事!""管得宽!"
"也不能这么说吧……她管纪律,班里确实安静多了。"
"安静是安静了,就是太压抑了!"
林屿听着这些话,没有插嘴。
他想起苏雨桐帮宋小雨讲题的样子,又想起她一个人写值日表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班里的同学,好像都只看见了苏雨桐的"严"。
没有人看见,她背后做的那些事。
林屿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发现,苏雨桐的"严",好像有两种。
一种,是管纪律的严——硬邦邦的,让人不舒服。
一种,是管学习的严——也是硬邦邦的,但能把人教明白。
她好像分不太清这两种"严"的区别。
她只知道,她答应了要当好这个班长。
所以,她什么都管,什么都管到底。
下午的值日,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轮到第四组值日。放学后,第四组的人把地扫了,把黑板擦了,把桌椅摆齐了,正要走,苏雨桐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检查。
"这边没扫干净。"她指着墙角的纸屑,"垃圾桶也没倒。窗台上有灰。"
"……差不多得了!"值日的李俊杰说,"明天早上来再弄呗!"
"值日就是要做完。"苏雨桐说,"你现在不弄完,明天早上来了,地上还是脏的。"
"那你帮我们弄?"李俊杰半开玩笑。
"我可以帮你们弄。"苏雨桐说着,真的拿起扫帚,把墙角的纸屑扫了,又去倒了垃圾,回来把窗台擦了,"但我帮你们弄一次,明天值日,你们还是要把自己那份做好。"
李俊杰看着她弯腰擦窗台的样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几个人沉默地把剩下的活干完了。
李俊杰临走的时候,闷声说了句:"苏雨桐,谢了啊。"
苏雨桐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用谢。明天值日,别忘就行。"
"知道了。"
李俊杰他们走了。
苏雨桐回到座位,坐下,把刚才擦窗台时卷起来的袖口放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灰,愣了一下,然后走到教室后面的水盆边,把手洗了。
洗完手,她没有马上回座位。
她站在教室后面,看着前面空荡荡的座位,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到座位,坐下,翻开那本本子,继续写。
等值日组的人走了,林屿听见王强在走廊里小声说:"她至于吗?就那么点灰!"
"算了算了,"李二胖说,"她也是为了班里好。"
"好什么好,天天板着脸,跟谁欠她钱似的。"
林屿站在教室门口,听着这些话,没有插嘴。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看见苏雨桐正蹲在垃圾桶旁边,把刚才值日没扫干净的角落,又扫了一遍。
"……你不是说,明天值日让他们自己做吗?"林屿问。
"我说的是明天。"苏雨桐头也没抬,"今天的事,今天得做完。"
"……那你不是白说了?"
"不白说。"她把垃圾倒进垃圾桶,站起来,"我说了让他们做,他们也说了明天做。明天的事,明天再算。"
林屿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的好像有道理。
今天的账,今天算。
明天的账,明天再算。
她好像,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欠今天的账,也不放过明天的账。
这种"较真",他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
但他知道,苏雨桐,是真的很认真地,在当这个班长。
他回到教室拿书包的时候,看见苏雨桐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在一本本子上写着什么。
林屿本来想直接走。
但他在走廊拐角,看见苏雨桐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敲了敲门。
"进来。"
他听见顾岚的声音。
苏雨桐走进去,门关上了。
林屿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
他站了两分钟,正要走,办公室的门又开了。
苏雨桐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低头看着。
"……苏雨桐?"林屿叫了她一声。
苏雨桐抬起头,愣了一下:"林屿?你还没走?"
"我拿书包。"林屿说,"……你去办公室干嘛?"
"我去问顾老师,"苏雨桐顿了顿,"班里纪律怎么管。"
"……问这个?"
"嗯。"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顾老师给我写了几个方法。她说,管纪律,不是管人,是管事。"
"管事?"
"就是——"苏雨桐想了想,"她说,不要盯着'谁在说话',要管'说话影响了什么'。"
林屿听着,没有太懂。
但他看见,苏雨桐把那句话说得很认真,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记住。
"那……"林屿说,"顾老师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苏雨桐顿了顿,"她说,当班长,要有原则,也要有弹性。"
"……弹性?"
"就是……"苏雨桐摇了摇头,"我还没想明白。"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林屿:"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
"……好。"
林屿看着她走回教室的背影,忽然觉得,苏雨桐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要认真。
她在学。
学怎么当一个好班长。
不是天生就会的。
是一步一步,在学的。
他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苏雨桐,你不回家吗?"
"写完这个就走。"苏雨桐头也没抬,"我把这周的值日表核对一下,还有明天的值日安排。"
林屿"嗯"了一声,准备走。
他走了两步,又听见身后传来苏雨桐的声音:"林屿。"
"……嗯?"
"你数学卷子,"苏雨桐顿了顿,"夏星晚借你笔记了?"
"……嗯。"
"那你好好看。"她说,"她笔记做得比我好。我记性没她好,只能靠多写几遍。"
林屿愣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苏雨桐这个人,好像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硬"。
就像今天早上,她收作业的时候,看见林屿的作业本上有一道题空着。
她没有像点名一样当众说,而是把本子递回来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这道题,笔记上有。你再看看。"
声音很轻,只有林屿一个人听见。
林屿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题。
笔记上确实有。
他打开笔记,把那道题,又做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苏雨桐的"严",有时候,也是一种别的方式的"帮"。
"……嗯,我会的。"他说。
"好。"苏雨桐又低下头,"明天值日表我会贴后墙,你记得看。"
"好。"
林屿走出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苏雨桐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写。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挺直的背影,照得有点孤单。
他忽然想,当班长的人,大概都是这样吧——先把自己变成一杆标尺,再拿标尺去量别人。
量别人的时候,没有人问,标尺自己,累不累。
那天回家,林屿把这件事跟妈妈说了。
"我们班长,管得特别严。"他说,"今天有人背后说她。"
"她管得对不对?"
"……对。就是太严了。"
"管得对,又太严,"妈妈想了想,说,"那说明,她心里有杆秤。"
"秤?"
"你们现在不懂,"妈妈说,"等过几年,你就知道了。一个班,要是没人管,散得快。她愿意管,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福气。"
"……福气?"
"管得住人,是本事。"妈妈给他夹菜,"你看,你们班,有人愿意担这个本事,你该庆幸。"
林屿低头扒饭。
他想起苏雨桐低头写值日表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妈妈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但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那杆秤,天天端着,会不会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