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正好,与你同行:风起少年时》(全文持续更新中……)

第一卷 初识盛夏

第一章 初入新校园

九月的风还残留着盛夏末尾的燥热,阳光被层层香樟树叶筛碎,零零星星泼洒在育英中学的铁栅栏大门上。

早晨七点四十,校门口已经彻底被人流填满。

林屿背着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双肩包,站在离校门台阶两三米远的梧桐树下,没有往前挤。他的手指无意识攥紧背包的背带,指节微微泛白,目光安静地落在眼前涌动的人群里。

周遭的声音是一层叠着一层涌过来的。

自行车刹车的吱呀声响,家长反复的叮嘱,少年少女们叽叽喳喳的说笑,校服布料互相摩擦的细碎动静,还有保安大叔扯着嗓子维持秩序的喊声,无数种声音揉成一团喧闹,像一层温热又厚重的浪,扑面而来。

他没有立刻迈步走进校门,只是站在边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他作为初一新生来到育英中学的第一天。

周围几乎都是穿着统一蓝白相间校服的学生,大部分人三两成群,肩膀挨着肩膀,边走边高声交谈。有的人手里捏着崭新的报到通知单,有的人互相推搡打闹,书包挂在胳膊上晃来晃去,脸上是毫无遮掩的鲜活与松弛。少数送孩子过来的家长,拎着被褥与文具袋,不停嘱咐着什么,孩子多半敷衍地点头,迫不及待挣脱长辈的手,奔向自己的同伴。

林屿的身边没有熟人。

他微微垂着肩膀,脊背绷得有点紧,刻意和热闹的人流隔开一小段距离。他不习惯主动融入,比起开口说话,他更习惯站在一旁看。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处角落,把眼前的景象一点点收进眼底。

校门口的大理石地面被晒得发烫,阳光照上去泛出淡淡的白光。大门两侧栽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墨绿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落下斑驳晃动的树影。一部分树影盖在柏油路面,一部分落在来来往往学生的校服后背,随着人群走动,光影便不停流转。

几个男生勾着肩膀从他面前快步跑过,帆布鞋踩在地面哒哒作响,喧闹的笑声擦着他的耳朵掠过。林屿下意识往侧边挪了半步,把身体又往梧桐树的阴影里缩了缩。他低下头,目光落到地面,看着那些不停移动的鞋,白色运动鞋、黑色板鞋、带着卡通图案的帆布鞋,一双双脚步交错重叠,匆匆奔向校门里面。

背包带勒在肩膀上,重量实实在在压下来。包里装着崭新的课本、作业本,还有刚买的黑色水笔,东西不多,可这份陌生环境带来的沉甸甸的不安,远比书包更加压人。

他迟迟没有动身。

不是不想进去,只是汹涌人潮就在几步之外,跨过去,就要被卷入那一片嘈杂当中,要和无数陌生的面孔擦肩而过,随时有可能和别人对视,有可能被搭话。光是想象那些场面,胸口就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局促。

林屿的睫毛轻轻颤动,又重新抬起眼,望向育英中学敞开的大门。

穿过大门向内延伸出去的,是一条宽阔的校园主干道。道路两旁整整齐齐排列着香樟,树冠在道路上方交叠,搭成一条长长的绿色拱廊。清晨的阳光穿过叶隙,在沥青路上铺出大片破碎的光斑。道路两边插着五颜六色的迎新彩旗,红色横幅横跨主干道上空,白底红字写着"欢迎初一新同学",被风一吹,横幅边角哗啦哗啦作响。

远处能够看见几栋米白色的教学楼,楼层不高,窗户密密麻麻,玻璃反射着耀眼的日光。教学楼之间有花圃,里面的草木依旧翠绿,偶尔夹杂几丛迟开的夏花。操场上隐约传来广播设备调试的滋滋电流声,断断续续,混在人声里面。

许许多多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顺着这条主干道源源不断往校园深处走去。成群结队的身影络绎不绝,欢声笑语源源不断。所有人好像都熟稔这个地方,哪怕是刚刚入学的新生,也很快就能找到同伴,很快就能融入这份热闹。

只有他,像是游离在这幅鲜活画面之外的旁观者。

林屿深吸了一口带着树叶热气的空气,指尖松开又攥紧,反复两次,终于抬步,慢慢跟在人群的末尾,踏入了育英中学的校门。

一跨进大门,喧闹感瞬间包裹住全身。

周遭的说话声一下子变得更加清晰。擦肩而过的学生说着暑假的趣事,讨论着不知道会被分到哪个班级,猜测新班主任是严厉还是和善。有女生结伴走在前面,低声聊着新文具、新书包;几个男生高声打闹,互相追逐,差点撞到路人,又嬉笑着跑开。

林屿尽量贴着道路的侧边行走,把自己的步子放得很慢。他不往人群中间挤,尽量避开和别人发生肢体接触,脑袋微微低着,但眼睛没有闲着。

他观察路边的一切。主干道地砖上有几处裂痕,缝隙里钻出细碎的杂草;迎新彩旗的塑料旗杆有些已经微微弯折;香樟树的树干上贴了不少告示贴纸,一部分已经卷边翘起;远处教学楼外墙有些地方有雨水冲刷留下的浅褐色痕迹;花圃边缘的石台上,坐着两个等待同学的女生。

他记住这些细碎的、别人或许根本不会留意的细节。在陌生的地方,观察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不用开口,不用社交,只需要安静地看,就能一点点拼凑出周遭环境的模样,稍微消解内心的茫然无措。

路上偶尔会有别的新生无意中和他对上视线。每当这个时候,林屿都会飞快垂下眼皮,视线落到地面,避开对视。他不知道该给出什么样的表情,不知道该微笑还是该面无表情,索性干脆躲开。

他看见有家长陪着孩子一路走到教学楼楼下,反复叮嘱要好好和同学相处,上课认真听讲;也有学生独自前来,步伐轻快自如,毫不怯场。那些人的从容,是他很难拥有的东西。

沿着香樟拱廊往前走,越靠近教学楼,人流越发密集。报到的队伍顺着教学楼一楼走廊向外延伸出来,弯弯曲曲排了长长的一串。队伍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蓝白色的校服。空气中混杂着粉笔灰的淡淡味道、树叶被太阳晒出来的草木气息,还有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气味。

林屿慢慢走到队伍的末尾站定。

他站在队伍靠栏杆的一侧,距离前面的同学保留了小半步的空隙,依旧维持着那一份小小的安全距离。双肩依旧微微向内收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只手无意识摩挲着书包侧面的网兜边缘。

排队的过程漫长而嘈杂。

身前身后全是陌生人的声音。

"你希望分到哪个班啊?"

"不知道,听说有的班主任特别严。"

"暑假作业你全部写完了吗?我最后几天疯狂补的。"

"等会儿报完到就要看分班红榜了吧,希望能和小学同学一个班。"

各种各样的对话飘进耳朵里。林屿安静听着,没有参与。他不会主动搭话,也没有人主动来和他说话。在喧闹的人群之中,他是安静的那一个,不发出声音,就不容易被注意到。

他的目光依旧四处流转。

走廊栏杆外面,可以看见楼下的花坛,几只麻雀落在灌木丛的枝桠上,蹦蹦跳跳,时不时歪头看向人群,听见过大的声响,便扑棱翅膀一下子飞远。走廊墙面贴着不少往届的奖状,一张一张整齐排列,金色的字体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天花板上的吊扇静止不动,风扇叶片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尘。排在前面的学生有的低头刷着手表,有的来回晃动身体,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地砖缝。

有两个男生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互相推搡开玩笑,其中一个人往后退的时候,胳膊险些撞到林屿。

林屿立刻下意识往旁边一闪,身体紧贴冰冷的金属栏杆,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

那个男生并没有察觉到刚才差点碰到旁人,还在和同伴大笑打闹。林屿屏住呼吸,等那两个人打闹着往前挪开,才慢慢放松下来。指尖已经冒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他不喜欢这种猝不及防的靠近。

队伍一点一点缓慢向前挪动。每往前一步,距离全新的初中生活就更近一分。可这份"崭新"带来的不全是期待,更多的是无边无际的未知。他不知道自己的新班级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未来的同学会是什么性格,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和别人好好相处。

脑海里没有清晰具体的画面,只有一团模糊的忐忑。

报到流程并不复杂,核对完信息,领完一张简单的纸质回执,就算完成报到。轮到林屿的时候,他小声应答老师的提问,接过回执纸,指尖碰到纸张,带着打印机残留的微热。道谢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淹没在周遭的嘈杂里。

办完手续,他从报到队伍旁边退出来。

走廊里的人依旧多得摩肩接踵,不少办完报到的学生没有直接散开,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越来越多的人往教学楼大厅的位置聚集,人声愈发沸腾。

有人拔高了音量高声喊道:"分班公示的红榜贴出来了!快去看分班公示!"

这一声呼喊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沸腾的池水,瞬间激起更大的动静。

"出来了?快走!"

"赶紧过去找我的名字!"

成群的学生朝着大厅的方向涌过去,脚步声、叫喊声此起彼伏。少年们的情绪被调动起来,脸上写满好奇与紧张,争先恐后往前挤。

林屿站在走廊的边角,没有立刻跟着大部队冲上前。

他抬眼望过去。

大厅的墙面之前还空空荡荡,此刻有两位学校工作人员,正捧着一卷长长的大红纸张,站在墙壁跟前。鲜红底色的榜单被慢慢展开,金墨印刷的密密麻麻姓名,一点点展露在所有人眼前。阳光从大厅高处的玻璃窗倾泻而下,落在那一张徐徐铺开的分班红榜上,鲜艳的红色,在一片灰白的墙面之间格外醒目。

无数的身影朝着红榜的位置围拢过去,攒成密密匝匝的人墙。

林屿捏着手里那张薄薄的报到回执,指腹把纸边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他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层层叠叠的背影,远远望着那一张还在完全展开的红榜。

喧闹还在继续,而属于他的初中分班答案,就在那一片耀眼的红色之上。

第二章 分班落位

大红的分班榜单彻底展开,平整地贴在教学楼大厅灰白的墙面上。

金墨印刷的姓名一列列排布开来,在红底映衬下格外清晰。大厅里瞬间炸开一阵喧哗,潮水般的学生挤向墙壁跟前,肩膀挨着肩膀,脑袋层层叠叠往前探。此起彼伏的惊呼、叹气、欢呼混作一团。

“我在初一(2)班!”

“完了,跟小学好朋友分开了。”

“快帮我找找,有没有我的名字!”

有人踮起脚尖,扒着前面同学的肩膀;个子矮小的学生拼命往缝隙里钻;还有人掏出手机,隔着人群远远对着榜单拍照。空气里浮动着纸张油墨的淡味,混杂少年人身上的汗水气息。

林屿依旧停留在人群外围。

他没有奋力往前挤。喧闹的人墙密不透风,贸然冲进去,免不了要和无数陌生人发生身体磕碰。那是他本能想要避开的场面。他把报到回执折了两折,塞进校服裤侧边口袋,双手垂在身前来回搓了两下手心的薄汗,绕着人群的外圈慢慢走动,试图寻找一处可以看清榜单的空隙。

大厅层高很高,顶部的玻璃窗斜斜切进上午的日光,光束斜落,空气中细小的浮尘在光里缓缓飘荡。地砖光洁,倒映着晃动的人影与红色榜单模糊的色块。墙边摆放几盆长势茂盛的绿萝,枝叶垂落下来,叶片被阳光照得半透明。

林屿沿着人墙走了小半圈,才在靠近立柱的位置寻到一处缺口。有两个看完分班结果的男生从里面退出来,缝隙短暂显露。他抓住机会,微微弓着身子,小步挪进去半个身位。

视线终于落到那密密麻麻的姓名列表上。

榜单按班级顺序排列,从初一(1)班一路往下。林屿的目光顺着黑色的印刷字体一行行缓慢移动,指尖无意识蜷起,心跳悄悄加快。周围所有人都在谈论分班结果,各种各样的声音擦过耳畔,他却仿佛只听见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初一(1)班,扫过。

初一(2)班,扫过。

目光挪到第三块分区,标题写着:初一(3)班。

他的视线向下滑行,一排排陌生的名字闪过。大多是他从未听过的字眼,两个字、三个字,整整齐齐罗列在红色纸张上。周围有人不断报出自己名字,挪动的脑袋时不时挡住一小块榜单,林屿便短暂停顿,等人影移开,再继续往下找。

片刻之后,他看见了。

林屿。

简简单单两个字,夹在一长串姓名中间,并不起眼。

胸口轻轻松了一口气,悬着的那一小块心事落了地,可随之而来的不是喜悦,反而是一重更加切实的陌生感。这就意味着,接下来三年,他就要和名单上这四十多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待在同一间教室里。

他快速粗略扫了一遍初一(3)班的全部名单,几十个名字,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耳边传来一声洪亮响亮的笑,就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

“可以啊,我在(3)班!太走运了!”

少年的嗓门很高,穿透力很强,即便在嘈杂大厅里也格外突出。林屿下意识侧过头瞥了一眼。一个身形偏高的男生,留着利落的短发,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领口扣子解开两颗,正用力拍着身边同伴的胳膊,眉眼飞扬,浑身透着一股无拘无束的劲儿。男生笑得露出一点虎牙,还在跟身旁的同伴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林屿只匆匆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没有多做停留。他并不知道对方是谁,只是把那副鲜活喧闹的模样,默默记在了心里。这是他和江驰的第一次擦肩而过,仅仅是一个遥远的侧影与一阵响亮的笑声。

人群还在不停涌动,不断有人挤进挤出。林屿不想长时间被困在大厅人堆里,确认完班级,便顺着缝隙慢慢退了出来。后背的校服布料,已经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初一(3)班教室在教学楼二楼东侧。

顺着大理石楼梯往上走,楼梯扶手被阳光晒得带着暖意,台阶上散落几张被人丢弃的宣传单边角。楼道里同样人头攒动,各个班级的新生拿着自己的书包,找寻属于自己的教室。走廊墙壁刷成干净的米白色,每隔一段距离悬挂一块名人名言牌匾,窗户外吹进来九月温热的风。

不少教室门已经敞开,门框上方贴着白底黑字的班级标牌。林屿顺着走廊往东,一路走过初一(1)、初一(2)班,终于看见了那块牌子:初一(3)班。

木门向里面敞开大半。

他站在教室门外的走廊上,没有立刻走进去,隔着门框向内观望。

这就是接下来三年将要容纳他全部初中日常的空间。

教室十分宽敞。前方是墨绿色的大黑板,黑板上方贴着红色标语“勤学善思,笃行致远”。黑板右侧墙壁挂着一块崭新的白色公告栏,此刻还是空空荡荡。讲台高出地面一小截,讲台上摆放粉笔盒、板擦,还有几摞等待分发的崭新课本。

四十多张课桌分成六大组,整齐排布。中间留出一条主过道,左右各两条小过道。靠窗一侧是整整一长条玻璃窗,占据教室半面墙壁,窗沿宽大,可以摆放书本与水杯。窗外就是几棵高大香樟,枝叶几乎要挨到玻璃,风一吹,树叶便在窗外轻轻摇晃。靠走廊的这一边墙壁,高高悬挂几扇通风小窗。教室最后方,是一块还未布置的黑板报墙,角落立着一个扫帚簸箕的卫生角。

座位方位在此刻已经在林屿脑海里清晰成型:讲台在前,窗边一整列座位是教室采光最好的位置;中间几组课桌靠近过道,方便进出;教室最后几排,空间相对宽松,常常是喧闹男生聚集的地方。

已经来了大半学生。

不少人随意挑选位置坐下,并没有固定座位。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层持续不断的背景音。有人把书包往桌面一扔,就转头和新认识的邻座搭话;有两三个人凑成小圈子,趴在桌面上互相交换小学的经历;也有少数像他一样,独自站着,谨慎打量周遭环境。

林屿攥紧背包背带,抬脚跨过教室的门槛。鞋底踩过水泥地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踏入教室的一瞬间,数十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扫过来,又很快移开。大多只是无意识的一瞥,可落在林屿身上,依旧让他肩膀下意识向内收拢,脑袋微微低下去,避免和任何人长久对视。

他没有往人扎堆的中间区域走,沿着靠墙的过道慢慢往里挪动,目光安静扫过教室内一张张陌生面孔。

大部分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神态各不相同。有人满脸兴奋,四处张望;有人略显腼腆,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摆弄文具;也有人已经熟络起来,嬉笑打闹。

视线掠过教室靠前的位置,他看见一个女生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坐姿一丝不苟,脊背没有一丝松懈。她将自己的书包整齐放在课桌侧边,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正在低头翻看一本薄薄的笔记本,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神情沉静,仿佛周遭的喧哗很难扰动到她。哪怕只是远远一瞥,也能感受到那份克制与自律。林屿只短暂停留半秒,便移开目光,这是苏雨桐,此刻于他而言,依旧只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教室后排传来哗啦一声响动。

正是方才在大厅见过的那个大嗓门男生,随手将书包重重砸在课桌上,椅子被他向后顶出去,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毫不在意,侧身跨过椅子坐下,转头就和旁边两个男生聊得热火朝天,手势幅度很大,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正是江驰。那一片区域的喧闹,比教室其他地方都要更突出几分。旁边两个跟着一起哄笑的男生,便是调皮捣蛋三人组里的另外两人。

林屿继续慢慢往教室里面走,寻找一处暂时可以落脚的空位。他刻意避开后排那片喧闹的角落,也不想坐在最前排直面讲台。一路走过几组课桌,有不少座位已经被书本、水杯占下。

他最后选中中间靠窗边的一个空位。这个位置不会太过扎眼,离热闹的后排有一段距离,又不至于被老师时时刻刻放在眼皮底下。

他轻轻拉开椅子,尽量不制造噪音,把黑色双肩包放在椅子腿边,侧身坐了下去。屁股接触到微凉的塑料椅面,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丝。

坐定之后,他没有立刻掏出任何东西,手肘轻轻搭在课桌边缘,不动声色继续观察整间教室。

阳光从侧面的大片玻璃窗倾泻涌入,铺洒在靠窗这一整排课桌上。桌面被晒得暖融融的,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游。香樟树叶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树影便在课桌、书本、墙壁上来回游走。

陆续还有新同学不断走进教室,开门关门的声响此起彼伏。有人抱着水杯去接水,来回穿梭于过道;有女生互相分享漂亮的笔袋;男生之间已经开始比拼手表与玩具。喧闹持续升温,这间空荡的教室,正一点点被四十多个崭新的少年少女,填充成鲜活完整的初一(3)班。

林屿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主动和左右的同学搭话。左边座位还空着,右边的男生正低头专注摆弄电子手表,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属于这里,又好像依旧游离在这份热闹之外。

他的目光漫无边际地在教室内游走,从黑板,到公告栏,再扫过一张张或喧闹或安静的侧脸。视线顺着长长的光带,一路滑向更靠前方的窗边座位。

就在那里。

午后的日光毫无遮挡地落进去,把那一方座位整个裹在柔和明亮的光晕之中。一个女生侧对着他,半边肩膀浸在透亮阳光里面,乌黑的发丝边缘被光线镀上一层浅浅的、毛茸茸的金边。窗外的树影落在她的校服衣袖上,明明周遭人声鼎沸,可那一小片光影,仿佛自成一个安静的小世界。

林屿的视线猝不及防被这一幕截住。

周遭嘈杂的说话声好像一瞬间离得远了一点,他忘了继续扫视别的地方,目光定格在那道被阳光包裹住的侧影之上。

第三章 初见夏星晚

九月的日头已经不再是盛夏那般灼人的暴烈,却依旧拥有足够的亮度。

大片阳光穿过初一(3)班西侧的玻璃窗,毫无阻隔地泼洒进教室。斜斜的光柱横亘在半间屋子,漂浮在空气里的细微尘埃,在光线中慢悠悠上下旋动。窗外香樟树层层叠叠的绿叶被阳光打透,绿得发亮,枝叶随风轻轻晃动,树影便在桌面、墙壁和人的校服上来回流淌,忽明忽暗。

林屿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目光滞留在前方那片光晕里,一时间忘了收回。

喧闹还在整间教室持续不断。身后传来椅子拖拽地面的刺耳摩擦声,有男生互相追逐打闹,压低声音的叫嚷、说笑,文具盒开合的咔哒声,四面八方涌过来,填满教室的每一处空隙。周遭的一切依旧嘈杂,可落在林屿的感知里,那些声响仿佛蒙上一层薄薄的隔膜,变得遥远模糊。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个女生的背影与侧影上。

她坐得比林屿靠前两排,紧挨着窗户,是整间教室采光最好的位置。阳光从她身后斜斜照过来,属于逆光的角度。乌黑柔顺的长发没有扎成紧绷的高马尾,只是简单束成低低的马尾辫,几缕碎发脱离皮绳的束缚,散落在脖颈和耳侧。强光落在发梢边缘,晕开一圈柔和的、浅金色的绒边,像是给整个人镶上一层朦胧的光。

蓝白相间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松松快快,并不拘谨。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干净的手腕。她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肘轻搭在窗沿,脸朝向窗外,似乎正看着楼下的校园景色。林屿只能看见她半张侧脸,鼻梁柔和的轮廓,微微抿起的唇角,以及被阳光照得近乎半透明的耳廓。

林屿就这么安静看着。

没有汹涌澎湃的情绪,没有心底轰然作响的悸动,不是小说里那种一眼沦陷的盛大喜欢。只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失神,像走路时忽然撞见一丛开得正好的花,只是单纯被眼前这幅画面攫住全部注意力。

在此之前,他眼里的新校园、新班级,全是陌生、嘈杂、让人不安的色块。冰冷的墙壁,喧闹的人群,数不清记不住的陌生面孔,处处都提醒着他正身处在一个完全不属于过去的环境。可此刻,那一方被阳光包裹的窗边座位,成了纷乱环境里一处格外安宁的画面。

他指尖无意识捏住课桌边缘的塑料包边,指腹蹭过上面细微的凹凸纹路。背上书包的重量还残留在肩膀,手心残留着方才在大厅人潮里冒出的薄汗。可这些局促不安,在这短短几秒,被悄悄冲淡了些许。

教室里面人来人往,不断有同学搬着书包调换座位。有人从过道经过,脚步重重踏过地面,椅子被挪来挪去,时不时遮挡住一部分光线。可只要人影移开,那个浸在光里的侧影,就又重新完整地落入他的眼底。

林屿不敢长久盯着看。

他心里清楚,直愣愣注视陌生人是一件很失礼的事。可目光总忍不住悄悄飘过去,看一眼,便飞快往下垂,落在自己的课桌木纹上,过几秒,又不受控制地重新抬眼。

桌面上空空荡荡,他还没有拿出任何书本文具。方才找好座位坐下之后,他只是把背包搁在椅脚,什么都没有动。课桌的漆面被午后太阳晒得温热,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暖意缓缓传到小臂皮肤上。

隔壁几组的座位,已经渐渐被填满。

有两个女生说说笑笑,抱着书包走到夏星晚旁边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她们刚一落座,便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压得不高,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聊的是小学的同学、报到时的见闻。

“不知道我们以后座位会不会就这么定下来。”

“希望班主任不要太严厉。”

女生说话的声音清脆,混在满室喧嚣之中。

听见身旁同伴的动静,一直望向窗外的人终于缓缓转回身。

这是林屿第一次看见她完整一点的侧脸。

夏星晚转过身体,从朝向窗外,转为面向教室内部。阳光不再完全打在她的背后,一部分落在她的脸颊。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一小片阴影。她的眉眼舒展,嘴角带着一点松弛自然的笑意,听着身边朋友说话,时不时轻轻点头。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撩动耳际那几缕碎发,发丝轻轻晃了晃。

她抬手,很随意地把散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手腕抬起的弧度很轻,动作自然流畅。

就是这一瞬间。

林屿彻底愣住了。

时间仿佛有极其短暂的一瞬被放慢。窗外树叶摇晃的沙沙声,教室里此起彼伏的人声,好像全部往后退去。眼里只剩下那个抬手拢头发的动作,落在光里的指尖,扬起又落下的发丝。

他没有在心底呐喊“我喜欢她”,没有突如其来的狂热心动。仅仅是,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轻轻松动了一下。像是闷热夏日里吹过来一阵带着草木气息的晚风,淡淡的,却足够让人记住。

他看得太专注,以至于完全没有留意,自己的视线已经停留得过久。

夏星晚似乎有所感应,目光随意地朝着教室后方漫过来,视线的方向,正好朝着林屿所在的这一片区域。

四目几乎要相接的刹那。

林屿猛地惊醒过来。

他像被烫到一样飞快低下头,视线重重砸在自己的课桌面上。心脏毫无预兆地咚咚加速跳动,一下一下,敲在胸腔内壁。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温热,连脖颈都隐隐发烫。

他盯着桌面上一道浅浅的磕碰划痕,目光死死钉在那处微不足道的痕迹上,不敢再往前方看半分。

脸颊在发热。他说不清这份燥热来自午后的阳光,还是方才那短暂对视带来的窘迫。方才那幅被阳光浸润的画面牢牢印在脑海,可他不敢再去确认一眼。

他的手指悄悄伸到桌下,攥住裤子的布料,把褶皱捏得更深。

不能看了。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不知道性格,不知道喜好,什么都一无所知。仅仅是恰好撞见了一束光之下的侧影而已。

可那一幕画面,却已经清晰刻进脑子里:窗户、香樟的树影,铺满肩头的日光,还有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发丝。这是“光”第一次实实在在落在他的世界里,不是书本里抽象的词语,而是一个鲜活的、具体的画面。

教室里依旧乱象纷呈。

后排方向传来哐当一声响,大概是谁把文具盒碰掉在地,跟着响起一阵男生哄笑。过道上依旧不断有人搬书包换位置,脚步声来来往往。已经有人开始互相交换笔袋,翻看崭新课本的封面,讨论封面上的插画。

林屿垂着头,慢慢调整呼吸,努力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他刻意把注意力强行转移到周遭别的事物上。听周围人的谈话,观察课桌缝隙里掉落的一小片枯叶,观察天花板静止不动的吊扇。试图把方才那片刻失神压下去。

可越是刻意不去回想,方才的光影画面,越是反复在脑海里面浮现。

他试探着,极其谨慎地抬了抬眼皮。

这一次不敢直接望向那个座位,只用眼角余光悄悄扫过去。夏星晚已经重新转过身,和身边的女生低声说笑,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松弛自在。她完全没有留意到,教室后排有一个男生,方才因为自己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慌了神。于她而言,林屿不过是茫茫众多陌生新同学之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他们之间隔着两排课桌,数米的距离。中间挤满来来往往的其他同学。没有交集,没有对话,甚至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见过”。

林屿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微弱的念头:或许之后,有机会可以知道她叫什么。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还没有来得及继续往下延展。

教室原本半掩着的前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开门发出“吱呀”一声不算响亮的响动。喧闹的教室并没有立刻安静,但不少靠近门口的同学已经下意识转过头望过去。

一个女人站在门框处。

手里抱着厚厚的一册学生名册,胳膊下还夹着一卷白纸,一身简单素雅的便装,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过满满一屋子吵吵嚷嚷的新生。

是班主任顾岚。

林屿还来不及琢磨刚刚心底那点细碎的想法,目光不由自主被教室前门那个身影吸引过去。

第四章 班主任登场

教室前门被推开的动静不算大,在满室嘈杂里几乎快要被吞没。

顾岚就站在门框之间。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简约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深色长裤,头发简单束成低马尾,没有过多修饰。怀里抱着厚厚的新生名册,胳膊底下夹着一卷大白纸与一盒黑色马克笔,指尖扣住纸卷边缘,姿态从容。

刚进门的时候,教室里大半人还沉浸在新生初见的热闹当中。后排男生的说笑、课桌挪动的摩擦声、女生凑在一起的低语依旧此起彼伏,几乎没有人第一时间注意到门口来人。

顾岚没有立刻高声呵斥维持秩序。

她就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平缓地扫过整间教室。视线从喧闹的后排,掠过中间各组课桌,一路落到窗边,把四十多张尚且陌生的少年面孔,一一收入眼底。没有严厉的瞪视,也没有过分热情的笑意,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最先发现她的是靠近前门几排的同学。有人停下交谈,手肘碰一碰身边同伴,用眼神朝门口示意。一个、两个……渐渐,一小片区域的说话声低了下去。这份安静像水波一样缓缓向教室后方扩散。打闹的男生收敛了音量,来回穿梭过道的同学停下脚步,原本嗡嗡作响的教室,一点点归于沉静。最后只剩下窗外树叶摇晃的沙沙声响,以及吊扇极其微弱的嗡鸣。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讲台门口。

林屿也坐直了身体。

方才脑海里还残留着窗边那片阳光与侧影的画面,此刻心神被门口的人拉回现实。他微微缩了缩肩膀,下意识把腰背挺直,双手悄悄收拢放在课桌之上。和其余所有人一样,望向讲台方向。

顾岚迈步走进教室,反手轻轻把门合上。脚步声踏过水泥地面,清脆,平稳,一步步走上高出地面的讲台。

讲台上散落着粉笔、板擦,还有摞得高高的待分发课本。她把怀里的名册、白纸依次放在讲台一角,动作有条不紊。目光再次扫过台下,开口,声音清亮,语调不高,却足够整间教室每一个人清晰听见。

“大家好,我叫顾岚,是初一(3)班的班主任,同时也担任咱们班的语文老师。”

简单的开场白落下。台下零零星星响起几声小声的问好,有些同学还有些拘谨,声音参差不齐。

顾岚微微颔首,没有计较大家不够整齐。她低头翻开那本厚厚的新生名册,指尖抚过印满名字的纸页。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大家刚刚分到这个班级,彼此大多互不认识。往后三年,这间教室就是我们共同的集体。先做几件事。第一件,明确咱们班的班规。”

话音落下,她展开胳膊下那卷宽大的白纸,平铺摊开在讲台桌面上,拿起黑色粗头马克笔。笔帽“咔嗒”一声取下,笔尖落在白纸上,墨色迅速晕开。

台下所有人都安静看着讲台。后排原本坐不住的江驰,也难得收敛了嬉闹,胳膊撑在桌面上,歪着头望向黑板方向,只是脚还在桌子底下,轻轻一下一下晃着。靠前排的苏雨桐身体坐得笔直,目光专注落在讲台上,已经悄悄从书包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夏星晚侧过一点身子,望向讲台,阳光落在她的肩头,安安静静听着讲话。

林屿坐在座位上,视线落在那张正在被书写的大白纸。

顾岚写字速度不快,字迹工整利落,一条一条往下写,没有堆砌空洞的大道理,每一条都具体,是日常教室里会实实在在遇到的规则。

初一(3)班班规

一、按时到校不迟到,因故迟到需向班主任说明缘由。

二、值日责任到人,谁的值日岗位,就要负责完成清扫,不推诿,不敷衍。

三、同学之间发生矛盾,对事不对人,禁止起哄、孤立他人,有问题优先找老师沟通。

四、课堂上尊重授课老师,不随意扰乱课堂秩序。

四条,不多,白纸一半的空间都还空着。顾岚放下马克笔,握着笔杆,目光看向台下几十张少年的脸。

“我没有写一大堆条条框框约束大家。这四条,是咱们班最基础的底线。”她的声音不急不缓,“迟到不是天大的过错,但要有交代;值日不是某几个人的负担,每个人都要承担自己的一份班级责任;同学相处难免会有摩擦,吵架可以,但不许抱团排挤任何人,遇到解决不了的,来找我。课堂纪律,是对讲课老师,也是对在座每一位想要听课的同学的尊重。”

她顿了顿,视线缓缓扫过全场。

“在这里我先说一句。往后在我的班里,我不单单只看试卷上的分数。成绩很重要,但态度更重要。勤奋、真诚、懂得尊重别人,这些同样是评判一个人的标准。优等生不会被特殊纵容,暂时跟不上进度的同学,我也不会忽视。”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林屿指尖轻轻动了动。

他下意识想到自己并不算好看的小学成绩单,心里那一点隐隐的忐忑,被轻轻抚平一丝。从前他见过不少老师,目光永远优先落在成绩靠前的学生身上。顾岚这一番话,没有激昂的煽动,平平淡淡的,却让人听进去。

台下安安静静,没有人插嘴打断。后排几个爱闹的男生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班规我会贴在教室右侧公告栏,之后所有班级事务,以此作为参照。”顾岚抬手指向黑板旁那块空白公告栏,“以后值日安排、班委通知,也都会张贴在那里,大家多留意。”

说完班规,她翻开手边厚厚的新生名册。指尖顺着名单一行行滑动。

“名册上面,是咱们班全部四十四位同学。报到的时候我大致看过一遍,现在,我简单过一遍名字,确认人都到齐。我念到名字,同学举手示意就好,不用站起来。”

随即,她开始点名。

从名单开头往下念,一个一个名字被念出来。

“安雅。”

“到。”前排一个女生轻轻举起手。

“陈宇豪。”

“哎!”后排传来江驰那一片区域响亮的应答声,那个男生高高把手扬起来,几乎要碰到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引得旁边两个同伴憋住笑意。

顾岚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有批评,继续往下念。

她念名字的时候格外仔细,遇到笔画复杂、容易读错的字,没有含糊跳过,发音清晰准确,没有出现读错名字的情况。偶尔念到一个名字,教室里面没有动静,她不会直接跳过,会稍作停顿,再轻声重复一遍,确认是学生没来,还是没有听见。

林屿的心跳微微提了几分。指尖抵在课桌的桌面上,静静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两个字。名册一页页翻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在空气里响起。周遭此起彼伏的举手、应答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林屿。”

终于念到。

听见自己名字的瞬间,林屿肩膀微微一紧。他没有像江驰那样大大方方扬起胳膊,只是将右手抬到肩膀的高度,手腕微微蜷着,只露出半只手掌,快速举起来,又很快落下。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到。”

他不确定讲台上的人有没有听清这一声应答。头微微垂着,睫毛往下盖,心里有点紧张,害怕对上顾岚的视线。

但顾岚只是朝他这个方向,轻轻点了下头,便继续往下念名册。

点名还在继续。

“苏雨桐。”

靠前排位置,女生干净利落抬手,声音清亮:“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夏星晚。”

窗边那道被阳光笼罩的身影,轻轻抬起胳膊,马尾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音色柔和:“到。”

林屿的目光飞快掠过去一眼,又迅速收回。依旧隔着两排课桌的距离,依旧互不相识。

“赵凯。”

另一个靠前的男生举手,应答从容得体,带着一点少年人刻意维持的得体感。

调皮三人组其余两人的名字也依次被点到,应答吵吵闹闹。

四十四个名字,逐一念完。确认全部新生都已经到场,没有缺漏。顾岚合上厚厚的纸质名册,“啪”的一声轻响,将册子合上,放在讲台一侧。

教室里重新归于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班主任接下来的安排。窗外的阳光已经稍稍偏移角度,不再是方才那般猛烈,落在课桌上的光斑缓缓移动。香樟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掀起讲台上那张写好班规的白纸边角。

顾岚站在讲台中央,目光再次看向台下满教室的初一新生。

“人已经全部到齐,班规也跟大家讲清楚了。接下来,我们做第一件正式的班级事务——排座位。”

她的话音落下,台下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不少同学互相悄悄对视,有人小声期待,也有人暗自忐忑。之前大家随意抢占的临时座位,马上就要作废。

林屿的心脏又轻轻跳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被分配到谁的身边。

顾岚指尖搭在合上的名册封面上,声音清晰地传遍整间教室。

“下面排座位。”

第五章 随机排座

“下面排座位。”

顾岚的话音落下,教室里立刻漾开一片细碎的嗡嗡声。

方才随意抢占的临时座位,转眼就要作废。不少学生下意识扭头看向身边刚刚聊熟的同伴,眼神里藏着一丝期盼,暗暗希望可以继续坐在一起。也有人心里忐忑,悄悄揣测自己会分到什么样的同桌。

林屿坐在原位,双手不自觉攥住课桌的边缘。

他并不期待抽签。对社恐的他来说,同桌,意味着整整一年,要和一个人紧挨在半米之内,共用同一张课桌,上课、自习、课间,无时无刻不处在近距离相处之中。如果对方性格吵闹,或是不好相处,光是想一想,胸口就泛起一层无形的压迫感。

他悄悄抬眼望向讲台。

顾岚从讲台抽屉里掏出一沓折叠整齐的白色小纸条,还有一个半透明的塑料抽签盒,盒子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我不按照成绩排座,也不允许自由选座。”顾岚指尖敲了敲抽签盒,压下台下微弱的骚动,“全部随机抽签。盒子里的纸条写着座位编号,男女穿插分配,抽到几号,就对应教室的哪一组位置。这样对所有人都公平。”

这话一出,底下的议论声又大了几分。

“还要抽签啊。”后排传来小声的抱怨。

“随机抽,那全看运气了。”

江驰就坐在原先的后排位置,胳膊搭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起,跟身旁两个玩伴低声嘀咕:“完了,别给我分一个管东管西的同桌,那日子可就难熬了。”

顾岚没有理会台下零星的议论,继续往下安排:“我会按顺序叫同学上来抽号,抽到编号之后,直接对照墙上贴的座位示意图找到自己的位置,搬上书包过去就可以。不要在过道逗留,不要扎堆,抽到就立刻落座。”

教室右侧公告栏,已经提前贴好了一张打印好的教室座位示意图,六大组,每一组七排,编号清清楚楚,靠窗、中间、靠走廊,每一个位置都对应唯一数字。不少人抬着头,目光扫过那张示意图,默默在心里记下位置。

点名依旧顺着名册的顺序来。

被叫到名字的同学走上讲台,手伸进抽签盒,哗啦搅动一堆纸条,抽出一张,展开看一眼编号,然后拎起自己的书包,穿过过道去往新座位。椅子拖拽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书本、笔袋、水杯被一股脑塞进书包,整个教室开始大规模流动起来。

有的人抽到靠窗的位置,眼睛一亮;有人不幸分到后排角落,垮下肩膀;偶尔有两个玩得来的人擦肩而过,只能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

林屿坐在原地,看着同学们来来往往。课桌之间的过道被人流填满,蓝白色校服穿梭不停。香樟树叶在窗外摇晃,阳光偏移,课桌上的光斑慢慢向西挪动。他的心脏一直在不轻不重地跳,等待念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

他看见夏星晚被叫到名字。她快步走上讲台,手探进盒子抽了一张纸条,展开看过后,背起自己浅蓝色的书包,走向教室中前侧靠窗的一组。那是光线最好的一块区域,依旧是被日光包裹的位置。林屿的视线短暂跟随着那道身影移动了几秒,便迅速收回。

之后苏雨桐也上去抽签,神情冷静从容,抽到第二组靠前的位置,放下书包,安安静静整理桌面。赵凯紧随其后,抽到中间组别,落座之后还不忘抬手理了理衣领。

一批又一批同学完成抽签、搬座位。教室里大半的人都已经落定,原先乱糟糟的分布,渐渐变得规整。空出来的课桌越来越多,还留在原地等待抽签的,已经没有几个人。

“林屿。”

终于轮到他。

林屿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拎起脚边洗得发白的黑色双肩包,包带勒在掌心。他尽量放轻脚步,沿着过道走到讲台跟前。

塑料抽签盒就在眼前,里面厚厚一叠纸条,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一堆薄薄的纸片,随意抽出来一张。指尖微微用力,把纸条展开。

上面手写着一组数字:第四组,第五排。

他转头看向公告栏的座位示意图。第四组,处在教室中间,不靠最边上的窗户,也不紧贴走廊。这个位置,一半能够晒到午后的阳光,离讲台不算特别近,也不属于喧闹的最后两排,是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第四组第五排。”顾岚确认一遍,淡淡点头,“过去落座吧。”

林屿应了一声,把纸条折好揣进裤兜,背起书包,穿过走动的人群,朝着第四组的方向走过去。

第四组第五排的课桌,一边挨着过道,另一边,是还空着的另一半座位。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动手把桌面简单清理干净。课桌桌面上有浅浅的旧划痕,是往届学生留下来的痕迹。

他刚刚把书包安置妥当,还没来得及把笔袋拿出来。

“江驰。”

讲台上传来顾岚的声音。

后排那个高个子男生应声而起。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膀,步伐松松散散,几步跨到讲台,随手从盒子里捞出来一张纸条,扫了一眼编号,嘴角扯了扯,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抓起自己鼓囊囊的书包,往第四组的方向走来。

林屿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心里隐隐升起预感。

下一秒,江驰已经站在了他课桌的另一侧。

第四组第五排,一张桌子,两个座位。

林屿的左边空位,正是江驰的位置。

江驰低头看了看手里纸条,又抬头看一眼桌沿贴的小组编号,确认没错,“哟,就这儿啊。”

他毫不客气,“哐”地一声把书包砸在桌面半边,书本从拉链缝隙滑出来几本。椅子被他向后一拉,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滋啦声响,惹得附近两排同学都回头望过来。

林屿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往自己这半边课桌缩了缩,胳膊收回来,尽量守住属于自己这一侧的桌面空间。

江驰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一屁股坐下来。座椅被压得微微往下沉。他侧过头,目光落到新同桌的身上,上下飞快打量林屿两眼,咧嘴露出一点虎牙,自来熟的语气,完全没有初次相识的生分。

“可以啊,咱俩同桌。我叫江驰,江河的江,奔驰的驰。”他大大咧咧伸出右手,悬在两个人课桌中间,“以后多多关照哈。”

林屿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他不太习惯这种直接的肢体接触,迟疑了片刻,才犹犹豫豫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手掌,飞快收了回来。握手轻得几乎算不上握手。

“林屿。”他的声音很轻。

“林屿?哪个屿?岛屿的屿?”江驰没有察觉到他的局促,自顾自往下说,“行,记住了。跟你说,我小学的时候,我同桌都特喜欢跟我坐,我这人很好相处的,就是有点闲不住。”

他一边吹牛,一边大幅度抬起胳膊,手掌重重拍向林屿的肩膀,想要表示友好。

“啪。”

力道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重。

林屿猝不及防,肩膀被拍得一沉,肩胛骨传来一阵钝钝的疼。他闷哼了半声,身体往旁边趔趄了一小下。

“哎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江驰连忙收回手,有点讪讪挠挠后脑勺,“手劲没收住,没把你拍疼吧?我就这毛病,干啥都用力过猛。”

林屿摇摇头,指尖悄悄揉了揉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声回了一句:“没事。”

场面一瞬间有点冷。

江驰见他话少,也不尴尬,自己继续絮絮叨叨碎碎念,一会儿吐槽抽签全靠运气,一会儿猜测以后的课程难不难,一会儿又提起刚才后排跟他玩闹的两个男生。大部分时候,都是江驰一个人在说。

林屿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脑子里翻找不着合适的词句,索性选择沉默。两个人的课桌中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界限。江驰活力满满,话语源源不断;林屿安静拘谨,被动承接对方所有的搭话。

周围的同学基本已经全部完成抽签落座。搬书包、挪椅子的动静渐渐平息,四十四个座位,几乎全部坐满。教室一下子变得规整,不再是刚进班时乱糟糟随意占座的模样。

顾岚站在讲台上,扫视全班,确认所有人都就位。

“座位就这么定下来,开学前两周,暂时按照抽签结果执行,后续我会根据课堂状态微调。”她顿了顿,“记住刚刚讲的班规,课堂之上,不要随意交头接耳。”

说完,顾岚转身走出教室,要去办公室拿接下来需要分发的课本。

班主任前脚刚踏出教室门,原本勉强维持安静的教室,瞬间活泛起来。

前后左右,到处都是新同桌互相认识、搭话的声音。

江驰脑袋转过来,整个人瞬间放松,彻底没了刚刚在老师面前的收敛。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坐不住,身体一会儿往前倾,一会儿向后靠,两条腿在课桌底下不停晃荡,皮鞋鞋尖一下一下磕着桌腿,发出断断续续轻轻的磕碰声。

他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小本便签纸,又掏出一支黑色水笔,飞快撕下两张小纸条,笔尖刷刷飞快写着什么。手肘越过课桌中间那条无形分界线,几乎要侵入林屿这半边的空间。

林屿余光清清楚楚把这一切收在眼里。

他看见江驰写完,把纸条对折两次,捏在指尖。身体微微压低,脑袋朝右后方偏转,瞄准后斜方那两个调皮男生的位置,手腕微微蓄力,看样子,是打算把纸条传过去。

课桌底下晃动的脚、越界的手肘、捏在手里蓄势待发的纸条。

林屿坐在一旁,手心微微攥紧。

顾岚才刚刚强调过课堂纪律,班规第四条就写着要尊重课堂秩序。可他的新同桌,已经准备要开始小动作。

如果纸条飞出去,被回来的班主任逮到,会发生什么?会不会牵扯到坐在旁边的自己?

林屿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提醒,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阻。他只能僵在座位上,眼睁睁看着江驰捏着纸条,跃跃欲试。

第六章 书本掉落

顾岚离开教室之后,教室里松弛的喧闹持续了一小段时间。

江驰捏着那张折好的纸条,手腕悬在半空,正要往后排抛出去。过道上传来脚步声,是隔壁班的老师从门外经过。江驰心里一紧,飞快把手缩回来,将纸条揉成一团,随手丢进课桌抽屉深处。

“险了,差点被抓。”他压低声音侧过头跟林屿嘀咕,嘴角还挂着一点侥幸的笑意。

林屿没接话,只是微微松了口气。方才那短短几十秒,他神经绷得紧紧的,生怕突如其来的责罚会连带落到自己身上。

没过多久,顾岚抱着一摞课本从走廊折返回来。厚厚的教科书摞在臂弯,边角露出彩色的封面。她走进教室,喧闹的说话声又一次回落下去。

“现在开始分发课本。”

顾岚把书本放在讲台上,课代表还没有竞选产生,便就近点了几位离讲台较近的同学上前帮忙。一沓一沓崭新的语文、数学、英语课本顺着过道传递下去,一本本落到每个人的课桌之上。油墨新鲜的气味慢慢在教室弥漫开来。

崭新的课本封面鲜亮,书页整齐,还没有写下一个字迹。林屿低头看着堆在自己桌面的七八本书,指尖轻轻摩挲过书本的封皮。数学课本深蓝色封面,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看见封面上印刷的公式图案,心底便浮起一层淡淡的畏怯。

江驰的桌面上瞬间堆起高高的书堆,他随手扒拉两下,一半书本直接塞进书包,剩下几本胡乱摊在桌面,书角翘起来也毫不在意。

“这么多书,初一就要学这么多东西?”江驰皱着眉头,随手翻了翻数学课本,扫了两眼就合上,“看着就头大。”

林屿没有搭腔,低头把自己的书本一本本整理好。课本、练习册按大小顺序叠齐,准备全部装进黑色双肩包里。书包内部空间有限,书本一多,塞得满满当当,拉链拉起来都有些吃力。

上午的课时安排还没有正式启动,发完教材之后,顾岚交代了几句开学注意事项,便宣布上午的安排到此结束。临近中午,初一新生可以短暂休息,部分同学可以去食堂熟悉位置,也可以留在教室内休整,下午再继续班会流程。

一声令下,教室瞬间炸开。

大半学生站起身,椅子拖拽地面发出此起彼伏的声响。有人约上刚认识的同伴,三三两两涌出教室去往走廊;也有不少人留在座位上,摆弄新课本,互相翻看对方的笔袋。

江驰一拍大腿,扭头看向斜后方那两个熟悉的男生。

“走,出去溜达一圈!”

说完他直接站起身,椅子向后重重滑开,也没有和林屿多交代,几步就汇入过道的人流,跟着玩伴跑出了教室。课桌半边空下来,终于换来片刻安静。

林屿打算把课本带回家里,下午再背过来。他弯腰,将堆在桌面上的一摞书本抱在怀里。书本数量不少,厚厚一叠抵在胸口。他一只手托住书底,另一只手扶着书的侧边,起身准备走到教室后方的储物柜,先暂时存放一部分。

过道上人来人往,不少同学在走廊穿梭。窗外的日光已经移到偏南的角度,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走廊,地砖上铺满晃动的树影。

林屿抱着高高的书堆,尽量贴着墙边慢慢往前走。怀里书本滑溜溜,崭新的封皮摩擦力很小,他走得格外谨慎,手臂微微用力收紧。

走廊里人声嘈杂,男生追逐打闹,脚步跑得飞快。

两个男生互相追闹,笑着从教室门口冲出来。其中一人避让不及,肩膀狠狠擦过林屿的胳膊。

只是仓促的一撞,力道不算很重,却恰好撞在他扶着书本的那只手上。

指尖一滑。

整摞书本瞬间失去平衡。

“哗啦——”

刺耳的纸张翻动声响骤然响起。

语文、数学、英语、历史、地理,七八本崭新的教科书四散飞落,重重摔在走廊的地砖上面。有的书本摊开,书页哗啦啦散开,有的侧翻出去,滑出去老远,散落在脚边一大片。还有一本数学课本,一直滑到距离他两步开外的地方才停下。

林屿僵在原地。

怀里瞬间空了,只剩下两手残留抱着的两本练习册。

撞他的男生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匆匆看了一眼,大概害怕被老师批评,含糊说了一句“对不起”,就被同伴拉扯着,一溜烟跑远消失在走廊拐角。

走廊路过的同学纷纷投过来目光。一道道视线落在散落满地的课本上,也落在他的身上。

窘迫瞬间攫住了林屿。

耳尖迅速发烫。他最怕成为人群视线的焦点,可此刻偏偏就站在走廊中央,一地狼藉的书本摊开在脚边。无数双眼睛不经意扫过来,让他手足无措。他连忙蹲下身,想要快速把书本捡起来,手指慌乱地伸向离自己最近的语文书。

书本散落得到处都是,有的滑得很远。他一只手根本顾不过来。

就在他伸手的同时,一道浅蓝色校服衣角出现在视野当中。

有人也跟着蹲了下来。

是夏星晚。

她原本正和同班的女生站在走廊窗边说话,听见书本散落的巨响,转头看见这边的状况,没有丝毫犹豫,便走过来蹲下身帮忙。

她扎着低马尾,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边。膝盖微微弯曲,避开地面摊开的书页,伸出手,先把滑出去最远的那本数学课本捞回来,又将四散翻开的历史、地理一本本收拢。动作利落自然,没有刻意的同情,也没有夸张的慰问,只是安安静静地捡拾散落一地的书本。

阳光落在她的肩头,依旧是那片熟悉柔和的光。

“小心书页蹭脏。”她轻声说了一句,一边把一本封面磕到地砖的英语书合上,拍了拍封面上沾到的一点灰尘。

林屿的动作不由得慢了半拍。他侧过头,能够看见她低垂的眉眼。窘迫还没有完全褪去,指尖都有些发僵。两个人一同蹲在满地书本之间,距离很近,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靠近。

过往他只远远隔着两排课桌眺望那个窗边的侧影,隔着人群遥遥一瞥,从未想过,第一次打交道,会是以这样狼狈的场面。

两个人的手指偶尔会同时伸向同一本书,指尖险些碰到,又各自错开。空气里漂浮着新书油墨淡淡的味道,混着窗外香樟树叶温热的气息。

一本一本,四散的书本渐渐被收拢到一处。夏星晚把捡回来的书本整齐叠放在自己的臂弯,摞得整整齐齐。

“你的书。”她把叠好的一摞课本递过来,抬眼看向林屿,眼睛弯了弯,嘴角带着浅浅温和的笑意,“林屿,拿稳一点。”

林屿微微一怔。

她居然记住了他的名字。

应该是上午顾岚点名的时候,她听见了。

他连忙伸出双手接过来沉甸甸的书堆,书本抵在胸口。崭新的书页边缘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方才摔开卷曲的页角,也被细心捋平。

“谢……谢谢你。”林屿低声道谢,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局促。他不敢长久直视她的眼睛,视线稍稍往下,落在她校服袖口。

“没事,刚好路过而已。”夏星晚笑得很松弛,并没有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走廊人跑的太快,走路确实要多留意。下次抱这么多书,可以分两次拿,会稳很多。”

只是简简单单两句话,没有多余的客套,温和又实在。

喧闹的走廊依旧人来人往,少年们的笑闹声从远处一阵阵传过来,可这一小块角落,气氛安安静静。

林屿怀里抱着整理妥当的课本,胳膊微微收紧。心底那股因为当众出糗而生出的难堪,被这一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慢慢冲淡。他想再说点什么,可是脑子空空荡荡,搜不出合适的词句,反复在心里斟酌,到嘴边也只有沉默。

夏星晚看出来他的拘谨,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刻意找话题缓解冷场,不给陌生人施加社交压力。她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一点灰尘。

“我要回教室拿水杯啦。”她扬起手,对着他轻轻挥了挥,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下午班会见。”

说完,她便转过身,脚步轻快,朝着初一(3)班教室的方向走去。蓝白色的校服背影融进走廊流动的人群里,很快就混入来来往往的同学之中。

林屿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摞教科书。

书本沉甸甸压在双臂,鼻尖还萦绕新书的油墨气息。方才短暂的对话在脑海里缓缓回放。她叫出他名字的语调,说话时温和的语气,还有蹲下来捡拾书本的模样。

走廊的风从窗户吹过来,拂过他的额前碎发。周围依旧人来人往,喧闹不息。

他低头看向怀里整齐的书本。

仅仅是一次偶然意外,一次简短的交谈。他们算真正认识了。

可一想到下午就要进行全班轮流的自我介绍,想到要站在全班四十多个人的注视之下,站在讲台上开口说话,刚刚那一点浅浅的暖意,立刻被一阵汹涌的紧张覆盖上来。光是想象站在讲台之上被全班注视的画面,心口就不由得发紧。

夏星晚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教室门口,而属于他的,全班面前的自我介绍,正在不远的下午等待着他。

第七章 自我介绍社死

午后的阳光角度再度偏移,透过西侧玻璃窗漫进教室。

吃过午饭的学生陆续回到初一(3)班。有的人手里攥着食堂打包回来的小零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闲聊;也有同学趴在课桌上,趁着班会还没开始,闭目短暂休息。空气中混着淡淡的食堂饭菜余味、新书油墨,还有窗外香樟被晒热之后的草木气息。

椅子拖动的声响断断续续,原本空旷的座位很快被填满。

顾岚拿着教案走上讲台,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黑板边框。细碎的交谈声一点点收敛,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下午的班会,第一项内容,轮流上台自我介绍。”顾岚目光扫过台下四十多张少年面孔,语气平和,“不用准备长篇大论,简单说说你的名字、兴趣爱好就可以。目的,是让全班同学互相认识。按座位列的顺序,从第一组第一排开始,依次走上讲台。”

话音落下,台下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不少人开始局促地调整坐姿。有的人低头默念自己想好的说辞;也有性格外放的男生满不在乎,靠在椅背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林屿坐在第四组第五排的位置,指尖无意识抠着课桌桌面上一道浅浅的划痕。

上午走廊书本散落的那一幕还留在记忆里,夏星晚温和的声音还隐约回荡在耳边。可这点暖意,此刻已经被即将上台自我介绍的紧张层层盖住。

他最怕这样的时刻——站在高处,被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住,所有注意力全部落在自己身上。光是想象站在讲台上,面对一整个班级的场面,后背就泛起一层薄薄的凉意。

他悄悄抬眼望向前方。

第一组第一位的同学已经站起身,攥紧衣角走上讲台。少年略微拘谨,简单报出名字,匆匆说了两句爱好,便快步跑回座位。

一个接着一个。

同学们轮番起身,走上讲台。有人谈吐大方,侃侃而谈;有人声音细小,低着头飞快说完就下台。调皮三人组里其中一个男生上台,还故意做了个鬼脸,引得台下一阵低低的哄笑。

轮到江驰的时候,后排瞬间热闹起来。

他哗啦一下推开椅子,动作幅度很大,几步跨到讲台上,一点没有怯场。站在讲台中央,他微微扬起下巴,嘴角挂着爽朗的笑,露出一点虎牙。

“大家好,我叫江驰,江河的江,奔驰的驰。”他声音洪亮,整间教室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特别喜欢打篮球,平时爱跑爱闹。以后体育课打球可以叫上我。缺点嘛,上课可能有点坐不住,还请各位同学多多包涵,要是我太吵,你们可以提醒我。”

说完还对着台下微微抬手,做了个拱手的小动作。

后排他那两个玩伴立刻配合地拍起巴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全班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不少。江驰说完,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座位,一屁股坐下来,还侧过头,冲身旁的林屿挤了挤眼睛。

林屿勉强扯了扯嘴角,心里却丝毫轻松不起来。江驰的从容是他完全无法企及的状态。

流程继续往下推进。

很快轮到苏雨桐。

她神色沉静,步态平稳走上讲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慌乱。目光从容平视台下,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

“大家好,我叫苏雨桐。平时喜欢阅读,也会参与班级相关的集体事务。如果之后班级有需要,我愿意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希望可以和各位同学好好相处。”

话语简洁得体,不张扬,却处处透出自律与责任感。台下安安静静听完,响起一阵整齐的掌声。她微微颔首,从容走回自己的座位。

紧接着上台的是赵凯。

他衣着整齐,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站在讲台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大家好,我叫赵凯。小学的时候我担任过学习委员,成绩一直还算不错。平时喜欢钻研习题,也乐于帮助同学解答学习上的问题。希望接下来的初中三年,能够和大家共同进步,也希望能有机会为班集体服务。”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处处透着优越感,字里行间已经隐隐透出想要争取班级职务的心思。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只是掌声的热度,方才比起苏雨桐要淡上几分。

一个又一个名字在讲台上响起。

已经上台的同学越来越多,距离第四组越来越近。林屿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胸腔咚咚作响。他手心沁出一层薄汗,两只手在课桌底下互相摩挲。脑子里反复演练想要说的几句话,可越默念,越是混乱,原本想好的措辞,一点点变得模糊。

江驰察觉到同桌状态不对,胳膊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喂,别紧张,随便说两句就完事了。”

林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死死盯着讲台的边缘。

终于,前面一组全部结束。

“第四组。”顾岚的声音响起。

同组靠前的同学依次起身、上台、下台。脚步声每一次响起,都像是敲在林屿的神经上。

下一个,就是他。

林屿深吸一口气,手掌撑住课桌桌面,慢慢站起身。椅子被挪动,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响。几十道视线,若有若无落到他的身上。

短短的一段从课桌到讲台的距离,在他的感知里被拉得格外漫长。他低着头,视线盯着脚下的水泥地面,一步一步,走到讲台之上。

站定的那一刻。

所有的目光,明的暗的,全部汇集过来。

四十多个人,满满一整个班级。前排的同学,后排打闹的男生,还有靠窗位置的夏星晚,全都坐在台下看着自己。

大脑一瞬间仿佛出现短暂空白。

之前在心里面反复排练过的句子,像是被一阵风全部吹走,消失得无影无踪。嘴巴微微张开,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的手指紧紧攥在身体两侧,指节绷得发白,肩膀绷得僵硬。耳尖飞快烧起来,热度一路蔓延到脸颊。

台下原本还有细碎的低语,此刻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他开口。

“我……我叫……”

第一个字挤出来,便卡住了。

他停顿在原地,嘴唇张合,却接不上后面的话。窘迫如同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包裹住。

后排调皮三人组里有人憋不住,轻轻“哦豁”了一声,带着看热闹的意味,声音不大,却格外刺耳。另外一个男生低低笑了一声。并没有恶意起哄大闹,可那一点细碎的声响,落在此刻的林屿耳朵里,却格外刺人。

林屿的脑袋垂得更低,眼皮垂下来,不敢望向台下任何一个人。

就在这时,顾岚往前轻轻踏出半步,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声音放得柔和,隔着一小段距离传到他的耳边:“不着急,慢慢说。告诉大家你的名字就可以。”

几乎同一时刻,台下靠窗的位置,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是夏星晚。她没有大声喊话,只是嘴唇轻轻动着,用气音小声重复了一遍:“林屿。”

音量刚好能够让台上的他听见。像是轻轻推了他一把。

身旁座位上的江驰,也趴在桌面上,压低嗓门小声帮腔:“别慌!就报名字!”

两股微弱的善意,从台下两个不同的方向递过来。

林屿胸腔起伏,用力吸进一口气,把混乱慌乱的情绪往下压。

“我……我叫林屿。”这一次,名字完整说了出来,声音依旧微微发颤,音量不大,“平时……喜欢看看书。没,没别的了。”

说完这短短一句话,他再也待不下去,甚至不敢等待掌声,匆匆欠了欠身子,快步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重重坐回椅子上,后背已经冒出一层薄汗。他低下头,把脸埋低,不想看见任何人的目光。

台下响起零零星星、善意的掌声。没有哄笑,没有嘲弄。方才那点看热闹的细碎动静,也迅速消散。

江驰凑过来,胳膊又碰了碰他的肩膀,这一次刻意收住了力气:“可以啊,搞定了,就这么回事。”

林屿没有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心脏依旧跳得飞快。

接下来,剩下的同学继续轮番上台。有了方才的小插曲,台下的氛围柔和了不少,调皮三人组也收敛了玩笑,不再随意发出起哄的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的光顺着窗户流淌进教室,课桌上的光斑继续向西移动。当最后一名同学做完自我介绍回到座位,顾岚重新走到讲台正中央。

她拿起粉笔,轻轻敲了敲黑板。

“刚刚大家都完成了自我介绍。很高兴看见每一位同学。接下来,我们要完成班级第二件大事——班委竞选。”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骚动,不少人抬起头,眼神里面冒出兴趣。

顾岚目光环视全班,声音清晰笃定:“下周一班会课,我们举行班长竞选。有意向参选的同学,提前简单准备一小段竞选演讲,到时候上台发言,全班匿名投票,票高者当选班长。其他班委后续再陆续选出。”

消息一出,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有人小声讨论谁会参选,有人转头看向苏雨桐的方向,也有人提起刚刚发言的赵凯。

林屿坐在座位上,情绪慢慢从方才上台的窘迫之中平复下来。他抬眼望向讲台,心里清清楚楚,班长竞选这件事,和自己完全无关。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做一个投票的旁观者。

而讲台之下,苏雨桐指尖轻轻捏紧了自己笔记本的纸页。

第八章 班长竞选

一周的时间在崭新又慌乱的初中日常里悄悄滑过。

开学第一周,没有繁重的课业,更多的是适应校园、熟悉班规、认识身边的同学。教室里慢慢褪去最初那一份全然的陌生,不少人已经结交到聊得来的伙伴。课间走廊到处都是初一新生的说笑打闹声,上课铃、下课铃循环往复,香樟树叶在九月的热风里终日沙沙作响。

林屿依旧维持着原本的状态。

和同桌江驰渐渐熟络了一点点,大多时候还是听对方滔滔不绝,自己很少主动开口。江驰上课坐不住的毛病一点没改,抽屉里总藏着小纸条,脚会在课桌底下不停晃荡,只是碍于刚开学,还不敢做得太过火。林屿每天安静听课,默默观察周遭一切,数学课上看见黑板上的例题,心底那一层畏难的感觉,也一天比一天清晰。

他偶尔会在走廊遇见夏星晚。大多只是擦肩而过,互相淡淡点头示意,没有过多交谈。那天捡拾书本的善意,像一片轻轻落在水面的叶子,安安稳稳沉在记忆里。

苏雨桐则始终是班里格外醒目的那一个。下课很少肆意追逐玩闹,常常坐在座位翻看笔记,或是整理课本,脊背永远挺得端正。班里偶尔出现小混乱的时候,会有同学下意识看向她的方向。

周一的班会课如期而至。

上课铃叮咚响起,同学们快步回到教室落座。顾岚抱着一叠空白选票走上讲台,粉笔盒摆放在黑板边角。窗外的阳光比开学那日柔和些许,金色光线斜斜铺过半间教室。

“今天班会主要议程,班长竞选。”顾岚把选票摊开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之前已经通知过大家,自愿上台演讲,之后全班匿名投票。每个人填写一张选票,写下你支持的同学名字,不可以多选,不可以涂改。最后公开唱票,得票最高的同学当选初一(3)班班长。”

台下泛起一阵细碎的议论。

“不知道谁会上去参选。”

“苏雨桐应该会吧,上次自我介绍说得就很好。”

“赵凯之前也说想为班级服务。”

交头接耳的低语在座位之间流转。林屿手肘轻轻搭在课桌边缘,安静观望。于他而言,竞选是很远的事情,他只需要做一个投票的旁观者。

顾岚顿了顿,继续说道:“有意参选的同学,可以举手,依次上台进行竞选演讲,每人限时两分钟。”

教室里安静几秒。

第一只手举了起来,是赵凯。

他坐直身体,手臂抬得很高,神色自信,得到顾岚示意之后,迈步走上讲台。站定之后,先微微朝台下鞠了个浅躬。

“各位同学,顾老师,大家好。我是赵凯。”

他的声音洪亮得体,措辞经过精心准备。“小学阶段我担任过学习委员,积累了不少班级工作经验。我学习成绩稳定,如果我当选班长,我会带头抓好班级学风,带动大家提升成绩,组织学习互助小组,帮助大家共同进步。同时我也会配合老师,维持班级纪律,做好老师和同学之间沟通的桥梁。希望大家能够投我一票,谢谢大家。”

整套发言流畅完整,处处围绕学习成绩展开,言语间隐隐透着一份属于优等生的优越感。讲完,他微微颔首,走回自己的座位。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赵凯坐下之后,下意识侧过头,瞟了一眼斜前方的苏雨桐,指尖轻轻捻了捻笔记本的边角。他心里清楚,苏雨桐会是自己最大的对手。

短暂的空隙过后,苏雨桐缓缓举起手。

没有犹豫,也没有忸怩。得到顾岚许可,她起身,脚步平稳走上讲台。一身整齐的蓝白校服,马尾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简单写了几行提纲。

站在讲台中央,她平视台下四十多双眼睛,神情冷静从容。

“大家好,我是苏雨桐。”她的语调平稳,不激昂,也不怯懦,“我想要竞选班长。在我看来,班长不只是一份荣誉,更多是一份责任。”

“往后的日子,我会遵守咱们班定下的四条班规。值日落实到位,同学之间有矛盾,坚持对事不对人。课堂纪律、卫生检查、班会活动,我愿意花时间去跟进。我不会只看重成绩,班里每一位同学的想法,我都希望可以听到。不管是学习靠前,还是暂时跟不上进度,都应当被平等对待。”

说到这里,她稍稍停顿,目光坚定。

“当然,我对自己也会有很高的要求。既然站在这里竞选,我就希望能够做到最好。如果我当选,我会尽全力把初一(3)班建设成一个有秩序、有凝聚力的集体。我会认真对待每一件班级事务,不敷衍,不松懈。如果我做得不够好,也欢迎大家向老师反馈,对我提出批评。希望大家信任我,投我一票,谢谢。”

演讲结束,台下掌声比刚才更加热烈。

林屿坐在座位上,静静听完整段发言。能够听出来,苏雨桐心里装着整个班级,有担当;可那句“希望能够做到最好”里面,也藏着一丝不肯认输的要强。她想要的不只是“做好”,而是要做到最优。这一点点埋藏在得体言辞之下的好胜,旁人或许不易察觉,却逃不过林屿敏感的观察力。

苏雨桐鞠躬之后,走回座位。

顾岚再次看向全班:“还有没有其他同学想要参选?”

教室里静悄悄的。有人互相张望,却再没有人举起手。江驰趴在桌子上,小声跟林屿嘀咕:“我可不去,当班长管东管西,太累了。”林屿轻轻应了一声。

“既然只有两位候选人,那我们开始发放选票。”

顾岚把一叠空白选票交给前排几位同学,一张张顺着过道向后传递。薄薄的白色小纸片,落到每一个人的桌面上,附带一支用来书写的铅笔。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

林屿捏着铅笔,指尖悬在选票上方停顿片刻。脑海回放刚刚两段竞选发言。他犹豫了一小会儿,低头,在纸片中央,写下苏雨桐三个字。写完,把选票对折两次,捏在手心。

全部同学填写完毕,选票统一收集起来,交到讲台上。顾岚随机点出两位同学,上台协助公开唱票。

一位同学拆开对折的选票,大声念出上面的名字,另一位同学在黑板侧边,用“正”字一笔一笔记录票数。

“苏雨桐。”

“赵凯。”

“苏雨桐。”

念票的声音在教室回荡。黑板上两个名字后面,正字一笔一笔增加。

一开始票数咬得还算接近,可没过多久,苏雨桐的票数开始拉开差距。一票接着一票不断落在她的名下。赵凯的票数也在上涨,但是速度明显慢了一截。

林屿抬眼看向赵凯。

他坐在座位上,脸上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可手指却无意识用力,笔尖在草稿本上划出一道道重重的刻痕。每一次听见念出苏雨桐的名字,他的肩膀就会极细微地绷紧一下。他心里清楚局势已经偏向对手,那份不甘,被他强行压在平静的外表之下,没有当众表露出来。

唱票全部结束。

黑板上统计完毕:苏雨桐,二十八票;赵凯,十四票。

顾岚看向黑板上的数字,声音清晰宣布结果:“本次班长竞选,苏雨桐同学得票最高,正式当选初一(3)班的第一任班长。”

掌声轰然响起,比演讲的时候更加热闹。

苏雨桐从座位上站起身,微微向全班鞠躬,脸上没有大喜过望的亢奋,只是眼神更加坚定。

赵凯也跟着拍手,动作合乎礼节,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不服。他接受投票结果,但并不完全心悦诚服,心里默默记下这次差距。

“赵凯同学敢于站出来参与竞选,也值得肯定。”顾岚留意到台下的细微情绪,及时开口,“班级建设需要更多人的参与,之后其他班委竞选,依旧欢迎你积极报名。”

这一句公允的评价,算是给了台阶。赵凯微微点头应答。

“班长确定之后,后续的学习委员、纪律委员、卫生委员等等,我们会在之后的班会逐步完成选举。”顾岚继续安排,“苏雨桐,作为班长,接下来你要配合老师,落实班规,协助管理班级纪律、卫生、值日安排,有处理不了的事情,第一时间来找我。”

“好的老师,我明白。”苏雨桐应声。

班会课剩下的一小段时间,顾岚简单交代了值日分组安排,值日表抄写好,很快就会张贴到教室右侧的公告栏,对应班规第二条,值日责任到人。

下课铃很快响起。

顾岚离开教室,喧闹瞬间重新填满整间屋子。不少同学围过去向苏雨桐表示祝贺。她从容应答,一一回应大家的祝福。

没过几分钟,后排调皮三人组的其中两个男生,趁着课间打闹,在过道追逐,跑动的时候胳膊撞到课桌,书本哗啦掉在地上,还在嘻嘻哈哈,没有打算立刻捡拾。

苏雨桐原本正在整理桌面,看见这一幕,立刻站起身走过去。

“请等一下。”她的声音不算大吼,却带着班长的气场,“课桌被撞乱了,书本捡起来。课间可以活动,但是不要在教室过道奔跑,会撞到别人,违反课堂纪律相关的班规。”

那两个打闹的男生动作一顿,笑容僵在脸上。周围一部分同学也看了过来。男生自知理亏,只好停下追逐,弯腰把散落的书本一本本捡回课桌。

苏雨桐站在一旁,直到他们收拾妥当,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这只是她上任之后,第一次小小的纪律管理。

林屿坐在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苏雨桐的侧脸上。可以看见,她把班长这份责任牢牢扛在了身上,只是那份严格,已经隐隐让部分调皮的同学,心里生出几分吐槽。往后漫长的日子里,这样的场景只会越来越多。

第九章 科任亮相

班长竞选尘埃落定之后,育英中学初一的教学节奏正式铺开。

开学第一周不再充斥无休止的班会与互相认识,崭新的课表贴到每一张课桌的右上角。七门学科密密麻麻排布在白纸之上,语文归顾岚任教,剩下数学、英语、体育、历史全是陌生面孔。课间常有同学围在教室右侧公告栏的大号课表前,指尖点着栏目,念叨当天要上的课程。

林屿垂着眼,看向自己桌角那一小张打印纸。目光扫过连续两节连排的数学课时,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深蓝色封皮的数学课本静静躺在桌面,封面上的代数与几何图案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沉。小学阶段他的数学就始终拖后腿,课堂上似懂非懂,题目稍微变换条件便无从下笔,这份埋藏已久的畏难,像一小块石头,悄悄压在心底。

身旁的江驰脑袋凑过来瞟了一眼课表,长长叹出一口气。
"七门课,这谁扛得住。还好有体育课。"他的指尖重重戳向周四那一行,眼里泛起光亮,"别的随便怎么折腾,体育课可千万不能被老师占走。"

林屿没有搭话,只是把课本往桌沿轻轻推了推。

周三上午,各科科任老师陆续进班和学生见面。

预备铃嗡嗡响过,喧闹的课间潮水般退去。同学们匆匆归位。江驰恋恋不舍把手里把玩的橡皮塞回抽屉,身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还没收尽玩闹的劲头。苏雨桐早已将课本、笔记本整齐码在课桌左上角,腰背挺得笔直。夏星晚指尖轻轻抚过书页,安静等候上课。赵凯提前翻开数学课本,笔尖在空白页轻轻勾画预习要点。

教室门被推开。

数学老师周明远走了进来。中等个子,深色棉质衬衫,两鬓夹杂些许白发,胳膊夹着厚厚的教案和一叠习题试卷,黑框眼镜后的目光锐利沉静,进门一瞬,视线快速扫过教室每一处角落。方才残留的细碎交谈,瞬间消失干净。

他将教案往讲台上轻轻一放,沉闷的声响在安静教室里格外清晰,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
"我叫周明远,接下来三年,由我负责咱们班的数学教学。"

语调不算高亢,却穿透力十足。
"初中数学和小学完全不是同一个层级。不要拿过去的成绩自我安慰。从第一章有理数开始,概念、计算、逻辑环环相扣,一处掉队,后面整段都跟不上。"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继续申明课堂规矩。
"我的课堂,禁止走神、传纸条、做其他科作业。作业必须独立完成,抄袭作业直接退回重写。不定期会安排课堂小测,成绩全部登记在册。"

几条要求干脆硬实,台下不少学生不自觉把脊背又挺直几分。江驰在桌下晃荡的双脚,猛地停住。

粉笔落在黑板,簌簌落下一层白色粉笔灰。正负数、数轴、相反数,一个个全新名词铺满整块黑板。

最开始的概念,林屿尚能勉强跟上。可随着例题层层推演,正负符号来回转换,算式越写越长,一层薄雾仿佛隔在了他和板书之间。每个字、每个符号都认得,拼接在一起,逻辑却怎么也串不顺畅。

他捏紧铅笔,草稿纸摊开在面前,笔尖悬停在纸面,久久落不下去,不知道第一笔应当写在哪里。

余光扫向四周。
赵凯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游走,演算步骤一行接一行;苏雨桐笔记本上板书要点记得工工整整;夏星晚一边演算,一边在课本边角写下提示笔记。

唯独自己面前的草稿纸,大片空白。

无力感顺着四肢慢慢漫上来。他的指腹被笔杆压出一道浅浅凹陷,眉头微微锁起。这一刻他真切体会到初中课业的重量,心里隐隐生出预感,往后的小测,自己大概率拿不出像样的分数。这个念头无声埋下,为还未到来的测验埋下伏笔。

一旁的江驰早就跟不上节奏,眼神慢慢飘向窗外,盯着香樟树上起落的麻雀,手指在抽屉里悄悄摩挲一块橡皮,心思早已飞出教室。林屿瞥见同桌的小动作,却没有余力去提醒,全部精神都耗在努力追赶课堂节奏上。

四十五分钟的数学课显得格外漫长。直到下课铃响起,周明远写完最后一道课后习题,抱着教案转身离开。

下课瞬间,教室里浮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初中数学也太难了。"有女生低声和同伴吐槽。
江驰直接把额头磕在课桌表面,小声哀嚎:"完了,看样子我数学要彻底摆烂。"

林屿合上数学课本,胸口微微发闷,一言不发。

十分钟课间匆匆流过,第二节课,英语老师李梅踏入教室。

和周明远的严厉截然不同,李梅三十出头,浅蓝连衣裙,马尾束得清爽,脸上带着松弛的笑意,怀里抱着课本与彩色单词卡片。

"Hi,同学们,我是你们的英语老师李梅。"

开场一句简单英文问候,语调轻快。她没有立刻抛出一堆严苛条款,反倒讲起自己读书时期记单词闹过的小笑话,引得台下阵阵低笑。

"初中会新增大量词汇,大家不必恐慌。记单词不靠死记硬背。课堂上我会多叫大家开口,说错没有关系,英语最怕的不是犯错,是不敢张嘴。"

课堂氛围骤然松弛。彩色单词卡片一张张展示,轮流点同学起立认读。遇到发音偏差,李梅会温和示范纠正,不会当众苛责。

江驰被点到名字,站起来磕磕绊绊读错单词,惹来一片哄笑,他自己挠着头傻笑。李梅只是重复一遍标准读音,便示意他坐下。

林屿也被叫起来一次。他站起身,音量很小地读完单词,坐下之后,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快。

同一间教室,换一门学科,换一位老师,课堂气质便全然改变。严苛与温柔相互交织,慢慢塑造出初一(3)班独有的课堂面貌。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体育王老师的洪亮嗓音隔着后门传进来:"初一(3)班,拿好水杯,到操场快速集合!"

学生们哗啦涌出教室,顺着楼梯奔向操场。王老师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小麦色,身形高大爽朗。整队完毕,简单做完自我介绍,交代体育课安全注意事项,便带领全班热身慢跑。

九月的阳光依旧裹挟余热,跑动起来,热风擦过耳畔,汗水一点点浸透校服后背。江驰彻底释放活力,队列里还在和前后同学小声打闹;苏雨桐跑步姿态依旧规整;夏星晚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稳稳跟住队伍节奏。

林屿处在队伍中段,一步一步往前奔跑。数学课积压在心的憋闷,被流动的风冲淡不少。身体虽然疲惫,内心却难得获得片刻松弛。

下午排了历史与生物的见面课。历史老师擅长讲故事,把久远的古代往事娓娓道来;生物老师带着叶片标本,讲课鲜活有趣。课堂一张一弛,同学们一点点适应初中全新的授课节奏。

黑板一次次被写满,又被板擦擦干净;上课铃响起,又归于沉寂。窗外太阳缓缓向西沉降,香樟的树影越拉越长,刺目的日光褪成柔和的金橘色,教学楼玻璃窗铺满黄昏暖光。

墙上老式石英钟的指针,慢慢挪向下午五点。

悠长舒缓的放学铃声,盘旋响彻整座校园。
"叮铃——叮铃——"

铃声穿过走廊,钻过敞开的窗户,落进初一(3)班。

一整天积攒的疲惫与躁动瞬间释放。椅子在地面拖拽出此起彼伏的摩擦声响,学生们喧闹着收拢课本文具,一股脑往书包里面塞。人声填满整间教室。

这一整天的课程正式落幕,黄昏之外,属于每个人的回家路途,正在静静等候。

第十章 独自归途

放学铃声落下之后,教室里立刻陷入一片忙乱。

书本、练习册、笔袋被一股脑塞进书包,拉链拉动的呲啦声,椅子拖拽地面的摩擦声,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混杂在一起。不少同学约好结伴离校,三三两两勾着肩膀,顺着过道往外涌。

江驰飞快把课本胡乱扔进书包,书包鼓得变形,几页本子边角从拉链缝隙翘出来。他扭头拍了拍林屿的胳膊,力道已经刻意收敛。
"我跟他们先走啦,明天见!"说完,便和调皮三人组的另外两个男生吵吵嚷嚷,跟着人流冲出教室。

苏雨桐没有急着离开,留下来简单核对一遍今天的值日分工,对照公告栏上的班规第二条,确认每一个值日岗位都落实到人,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和几位女生结伴离开。

夏星晚和同班两个女生并肩走出教室,路过林屿座位的时候,朝他轻轻点了下头,算作道别,几个人说说笑笑,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短短几分钟,教室里的人快速减少。喧闹一点点往外转移到楼道与校门口。

林屿没有急着动身。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周遭一点点空旷下来。桌面残留着摊开的课本,粉笔灰薄薄落在桌沿。他慢慢把书本一本本收拢,按顺序放进黑色双肩包。数学课本压在一堆书的最下面,深蓝色封皮沉甸甸的,白天课堂上那种跟不上节奏的无力感,还残留一丝余味。

教室里渐渐安静,只剩下零星两三个还在慢悠悠收拾东西的同学,以及值日生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面的沙沙声响。窗外黄昏的光线斜斜淌进来,把课桌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黄。香樟树叶被晚风拂动,树影在墙壁上来回摇晃。

林屿把书包背好,双肩带调整到合适长度,站起身。脚步放轻,走出初一(3)班的教室。

走廊人流依旧汹涌。放学的学生如同潮水,向着楼梯口汇聚。蓝白色校服一波接着一波从身边擦过,呼喊、打闹、交谈,充斥整栋教学楼。林屿习惯性靠向走廊墙边,避开人群中心,顺着人流慢慢向楼下移动。

下到一楼大厅,再穿过校门,外面便是放学时分的人海。

校门口挤满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自行车停得密密麻麻,喇叭声、呼唤名字的声音此起彼伏。成群的学生四散分开,有的奔向等候的家长,有的三五成群结伴沿着街边往前走,少年的笑声飘得很远。

林屿站在校门侧边的梧桐树下,没有立刻汇入任何一个小团体。

开学这几日,他还没有找到同路的伙伴。大部分人已经迅速找到可以结伴同行的熟人,只有他,依旧是一个人。

他抬眼回望身后的育英中学。

铁栅栏校门,高大的香樟树,彩旗还挂在主干道两侧,只是黄昏的光褪去了清晨的明亮,整座校园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暮色之中。才短短几天,这个曾经全然陌生、让他满心忐忑不安的地方,已经装进许多细碎的画面。

他脑海里碎片般闪过一幕幕片段。

抽签排座位时,江驰大大咧咧坐到自己旁边,那一记力道过重的拍肩,还有课间毫无顾忌的碎碎念。那个男生吵闹好动,上课总坐不住,却没有什么坏心思,会在他自我介绍僵在台上的时候,在台下小声给他打气。

然后是走廊书本散落的瞬间。逆光之下夏星晚蹲下身帮忙捡拾课本,发丝被阳光镶上金边,轻声叫出他名字的模样。那束贯穿全书的"光",一次次落在她的侧影上,成为纷乱环境里安静明亮的印记。

还有顾岚站在讲台上,写下那四条班规,那句平静的"我不单单只看试卷上的分数"。那句话,曾经稍稍抚平他面对成绩差距时心底的不安。也看见苏雨桐当选班长之后,认真维护班级纪律,要强又负责的模样。

这些画面,一帧帧从脑海掠过。

刚来报到那一天,他站在校门外的树底下,满心都是局促、惶恐,害怕陌生人群,害怕和人打交道,对即将到来的初中生活,只有满满的不安。而现在,仅仅几天过去,这间校园,这个初一(3)班,已经不再是全然冰冷陌生的存在。

孤独依旧是真实的。走在路上只有自己的脚步声,放学路上没有同伴可以说笑。但这份孤独,不再裹挟着恐慌,仅仅只是暂时的状态。

林屿收回目光,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去。

九月傍晚的风褪去白日燥热,带着路边草木淡淡的气息。天边铺展开大片晚霞,橘红、浅粉、淡紫层层晕染,云朵被落日烧得柔软。行道树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投下斑驳不断晃动的影子。

街边商铺陆续亮起招牌,一盏盏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圆形光晕落向地面。"光"的意象再次出现,不再只是教室窗边的日光,而是街道之上,一盏一盏慢慢苏醒的灯火。

路上还有不少穿着育英中学校服的学生。有的成群结伴,边走边嬉笑打闹;有的和家长并肩行走,听长辈絮絮叨叨询问开学情况;也有少数像林屿一样独自赶路的孩子。

林屿双手插在书包肩带的调节扣上,步伐平稳。他不用刻意去应付交谈,不用害怕突如其来的搭话,不用在意自己的表情是否得体。独处的时候,他才可以彻底卸下紧绷,不用时刻绷紧神经去观察旁人的反应。

他路过街边的报刊亭,路过摆满小吃的推车,路过放学之后依旧热闹的小学门口。晚霞一点点往西边沉落,天空的亮色慢慢消退,深蓝色从天际边角慢慢漫上来。

一路上,白天在学校发生的片段断断续续浮上心头。数学课晦涩难懂的板书依旧让他发愁,他清楚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追赶。可也不全是压力。他拥有了第一个同桌,被陌生人递过来善意,见识形形色色性格不同的老师与同学。

他会担心明天上课,担心周明远的数学提问,担心又要面对当众发言。但那种铺天盖地、全然畏惧的感觉,已经淡了许多。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晚霞缓缓消散,路灯的光芒变得愈发清晰。远处居民楼窗户,一扇扇亮起室内灯光。

林屿拐进回家的那条小巷,脚下的路面被路灯照得明暗交错。书包沉甸甸压在双肩,装着崭新的课本,也装下刚刚开启的初中生活。

这几天所有的局促、尴尬、小小的暖意,全都沉淀下来。

心底慢慢浮起一个念头,没有轰轰烈烈,淡淡的,却无比真切。

明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前路依旧还有许许多多未知,他不知道之后会遇见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慢慢变好,不知道会不会交到更多朋友。但是这一瞬,他第一次,对属于自己的初中新生活,生出一丝隐约的期待。

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少年独自走在回家路上,夜色缓缓笼罩下来。

第十一章 晚自修的风

下午最后一节下课铃拖长了尾音,像一根被轻轻扯松的橡皮筋,在教学楼里缓缓散开。原本还端坐的教室瞬间活过来,椅子拖拽地面的摩擦声、翻找饭卡的哗啦声混在一起,窗外的夕阳斜斜切进窗户,把课桌上堆叠的书本边缘镀上一层暖橙。

林屿趴在桌上歇了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数学课本边角卷起来的纸。一整个下午接连换了三科老师,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笔记还留在本子上,笔尖划过纸张留下的压痕,抬手就能摸到凹凸。他侧过头,看向斜前方苏雨桐的座位。

苏雨桐正被几个同学围着,商量着班级值日表的调整。刚当选班长没几天,大大小小细碎的事不断冒出来。有人抱怨周三的值日组人手太少,打扫包干区来不及;又有人提出储物柜区域灰尘重,需要多加一次清扫。苏雨桐垂着眼,拿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耐心记下每个人的说法,语调平稳,没有半点急躁。

“要不我们调换两组,周三加一个人,储物柜固定每周五下午打扫。”她抬眼,把草稿纸转过去给大家看,“如果大家没意见,晚自修前我把新表打印出来贴在后门公告栏,对应班规第二条,值日责任到人。”

围在桌边的几个人点头散开。苏雨桐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转头刚好对上林屿的目光,轻轻笑了一下。

林屿心头微跳,慌忙收回视线,假装低头整理笔袋。前几天自我介绍时当众结巴的窘迫还没有完全散去,每次和班长对视,那股燥热感就会悄悄爬上耳尖。

“喂,去食堂吗?”旁边江驰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已经刻意收住,“听说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我……我等会儿再去。”林屿摇摇头,“想先把数学错题整理完。”

“行,那我先冲了!”江驰一把抓起饭卡,椅子向后一推,“哐当”一声,引得附近两排同学回头。他毫不在意,挥挥手跟着其他同学往外走。教室里的人渐渐变少,嘈杂声顺着人流涌向走廊,慢慢淡下去。

安静下来之后,只剩下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零星笑闹。林屿翻开数学练习册,那些绕人的正负数运算和数轴题看着就让人头疼。他咬着笔,对着一道错题反复推演,草稿纸上画满辅助线,答案却总是对不上。

笔尖顿在纸上,他有点泄气,轻轻叹了口气。

数学课上那种跟不上节奏的无力感又涌上来。周明远老师板书上的例题,当时看着好像懂了,真自己动笔做题,每一步都卡在半路。他悄悄抬眼瞥向前排。赵凯低头飞快演算,笔尖沙沙不停;苏雨桐笔记本上整整齐齐记满板书要点;夏星晚也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遇到关键点,还会在课本上做好标记。

唯独自己面前的草稿纸,大片空白。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夏星晚刚好起身去饮水机接水,路过他桌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扫了一眼他摊开的练习册,又看了看那团缠在一起的草稿纸。

“这道题,符号是不是搞反了?”她声音很轻,指尖隔着课桌点了点练习册上那个负号,“题目给的是-3,不是+3。”

林屿一愣,低头重新看题。

果然。他把负号看成了正号,整道题的方向就全错了。脸颊瞬间发烫,他连忙拿起橡皮擦掉错误的演算,重新开始。

“谢……谢谢你。”他小声说。

夏星晚弯了弯眼睛,没多说什么,点点头,端着水杯继续往门口走。夕阳落在她的马尾上,发梢镀上一层浅金。那片熟悉的、被光包裹的侧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屿握着笔,重新演算这道题。一步一步往下走,思路居然顺了。算出答案的时候,心里堵着的那股闷意散开不少。他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重新写满的步骤,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紧绷。

很快,预备铃响起。外出吃饭的学生陆续赶回教室,喧闹重新填满空间。晚自修的值班老师推门走进来,是班主任顾岚。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轻声叮嘱:“安静自习,有问题举手,不要交头接耳。班规第四条,课堂纪律人人遵守。”

日光灯全数亮起,冲淡落日余晖。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林屿写完错题,拿出英语单词本低声默背。时间一点点流淌,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深蓝的天幕上浮着淡淡的云。

大概八点多,走廊传来一阵轻微争执声,不大,但足够让前排几个同学分心抬头。顾岚起身走出去查看。

原来是隔壁班有同学打闹,不小心撞到了本班放在走廊的拖把桶,污水洒了一地,两个少年互相推搡,声音越来越大。苏雨桐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的作业,起身走出教室。

林屿隔着玻璃窗看着外面。苏雨桐没有大声说话,只是站在两人中间,先查看地上的水渍,又分别听两人说完事情经过,语气冷静地调解。没过多久,两个争执的男生平静下来,一起拿拖把清理地面。

等苏雨桐回到座位,顾岚也跟着进来,教室重新恢复安静。

林屿心里默默感慨。苏雨桐好像天生就擅长处理这些乱糟糟的琐事,遇事不会慌乱,也不会一味偏袒谁。换作是自己,恐怕早就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收回思绪,继续翻看单词,可目光时不时会不受控制飘向前排。夏星晚低头刷题,坐姿安静,偶尔抬手翻页,动作利落。窗边的日光灯落在她的侧脸上,和白天的日光不同,是一种更柔和、更安静的光。

身旁的江驰早就坐不住了。

晚自修第二节过半,他开始在桌子底下小动作不断。脚一下一下磕着桌腿,手在抽屉里悄悄摸索,掏出一小本便签纸,又撕下两张小纸条。手肘越过课桌中间那条无形分界线,几乎要侵入林屿这半边的空间。

林屿余光清清楚楚把这一切收在眼里。

他看见江驰写完,把纸条对折两次,捏在指尖。身体微微压低,脑袋朝右后方偏转,瞄准后斜方那两个调皮男生的位置,手腕微微蓄力,看样子,是打算把纸条传过去。

晚自修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窗户哐当轻响。一股清凉的空气涌进教室,吹散了室内堆积的闷热。几片梧桐叶子被风卷着,贴在玻璃窗上,停留几秒,又被吹走,消失在夜色里。

江驰捏着纸条的手悬在半空,蓄势待发。

林屿坐在一旁,手心微微攥紧。顾岚就在讲台上坐着,班规第四条就写着要尊重课堂秩序。可他的新同桌,已经准备要开始小动作。

如果纸条飞出去,被值班老师逮到,会发生什么?会不会牵扯到坐在旁边的自己?

林屿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提醒,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阻。他只能僵在座位上,眼睁睁看着江驰捏着纸条,手腕一点点往后仰。

风又吹过一阵,吹动前排书页哗哗作响。

就在江驰即将松手的瞬间,顾岚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后排。

江驰的手猛地缩回来,纸条揉成一团,飞速塞进抽屉最深处。他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课本,装出一副认真自习的模样。

林屿悄悄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轻轻舒了口气。顾岚嘱咐大家收拾好东西,注意路上安全,便拿起教案离开。

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交谈声慢慢升起。江驰转过身,凑过来,压低声音:“险了,差点被抓。”

林屿没接话,只是默默把单词本收进书包。

一行人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夜晚的风更凉,拂过脸颊。校园里的路灯依次排开,路面铺着一层柔和的光。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走向校门,说笑的声音散在夜色中。

林屿一个人走在人群里,江驰早就跟那两个男生勾肩搭背跑没影了。他双手插在书包肩带的调节扣上,步伐平稳。

走到校门口,晚风迎面吹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路灯晕开一团暖黄。开学这些天,陌生的班级、陌生的科目、新的人际关系,像一层薄薄的雾,一直笼罩着他。可就在这个有风的夜晚,紧绷的心,好像悄悄松弛了一点。

明天,好像也没那么难。

第十二章 晚风吹过宣传栏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窗外的天色慢慢沉下来,云层叠在教学楼顶,把原本透亮的日光滤成一层淡淡的灰。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偶尔夹杂谁翻书、轻放笔袋的动静。

林屿盯着数学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看了很久,草稿纸上画满凌乱的数轴和正负号,思路还是卡在半路。他指尖捏着自动铅笔,无意识地反复按动,笔芯一伸一缩,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旁边江驰早就放弃挣扎,脑袋埋在胳膊里,假装趴着休息,实际上偷偷从抽屉缝里看外面飞过的麻雀。数学对他来说和天书差不多,周明远老师的课,他能坚持不睡觉已经算赢。

“卡壳了?”

前面传来一声很轻的询问。林屿抬头,看见夏星晚侧过半张脸,目光落在他摊开的练习册上。夕阳斜斜从她身后照过来,半边肩膀浸在光里,发梢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绒边。

“嗯,第二小问,符号又搞混了。”林屿声音很小,把练习册往过道那边推了一点。

夏星晚微微倾身,指尖隔着两张桌子的空隙,点在题目里那个容易看错的条件上。她没有直接写出答案,只是用铅笔尾端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数轴:“先把这几个数在数轴上标出来,正负方向就不会乱了。”

一点提示像投入静水的石子,闷住的思路忽然松动。林屿恍然大悟,赶紧拿起笔重新画数轴,把题目里的数一个一个标上去。正负方向一理清,后面的步骤顺理成章。

算出答案的时候,心里堵着的那股闷意散开不少。他抬眼看向夏星晚,轻轻比了个口型:谢谢。

夏星晚弯了弯眼睛,笑着摇摇头,转回身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前排几个男生按捺不住安静,趁着值班老师出去巡查的间隙,压低声音聊周末的球赛,话音断断续续飘过来。靠窗的位置,有人拉开一点窗户,微凉的风涌进来,掀起摊开的书页一角,带着操场边上香樟树淡淡的味道。

自习课的铃声终于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椅子拖拽的声响、说话声、收拾书本的动静混在一起,此起彼伏。林屿把卷子整理好塞进文件夹,背上书包,跟着人流走出教室。

他没有立刻离校。

公告栏就在教学楼一楼大厅外侧,靠着围墙,一整面米白色的展板,上面贴满通知、获奖名单、社团招新海报。之前几天他来去匆匆,从来没有停下仔细看过。今天脚步慢下来,自然而然就停在了这里。

晚风更大了些,吹得边角没有贴牢的海报轻轻拍打板面,发出噗噗的轻响。

最上面是年级第一次数学小测的安排通知,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考试时间、考场分布。林屿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心口微微一紧。数学小测。他想起周明远老师课上那种听不懂的无力感,想起草稿纸上大片空白的演算。这次小测,他大概又要考出一个不好看的分数。

他的目光慢慢往下滑,是上学期学科竞赛的获奖公示,长长的名单,密密麻麻。他顺着名字一行行扫过去,看见了班里好几个熟悉的名字。苏雨桐排在靠前的位置,赵凯也在上面。再往下,是学生会和各个社团的招新海报。美术社的海报画得很好看,用水彩晕开一片浅蓝夜空;文学社贴了几行摘抄,字迹舒展;还有辩论社、广播站、篮球社,五颜六色,挤在同一块板子上,热热闹闹。

“也在看通知?”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屿回头,看见苏雨桐也背着书包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

“嗯,看看小测安排。”林屿抬手,指了指最上面那张白纸通知。

苏雨桐走到他身侧,一同看向公告栏。她的目光在那张考试通知上停留了几秒,语气平静:“第一次小测不用太紧张,范围就是前两章,把基础题练熟就可以。周老师出题不会太偏,重点在计算准确率。”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有不会的题,午休的时候可以来问我。”

林屿点点头,心里那点因为数学小测而涌起的慌意,被这句平静的话稍稍抚平了一些。他知道苏雨桐是班长,对谁都这样,认真负责,一视同仁。可被这样主动递过来一份善意,还是让他心里微微发热。

“谢谢。”他低声说。

“小事。”苏雨桐笑了笑,目光移到社团招新那一片,“你对哪个社团感兴趣?”

“我……我随便看看。”林屿有点不自在,“大概不会报。”

苏雨桐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广播站在招新,每周三傍晚录一段校园广播,不怎么占时间。如果之后想试试,可以去看看。”

说话间,江驰和那两个打闹的男生从教学楼里冲出来,远远看见公告栏前站着人,挥着手大喊:“林屿!走啦!去不去小卖部?”

林屿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冲他们摆摆手:“你们先去吧,我等会儿就走。”

江驰也不勉强,三个人勾着肩膀,吵吵嚷嚷地往校门方向跑去,笑声散在晚风里。

苏雨桐看了一眼腕表:“我要先走啦,家里催我回去。小测加油。”

“嗯,你也路上小心。”

苏雨桐挥挥手,转身汇入离校的人流里,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屿一个人留在宣传栏前,又静静站了一会儿。风拂过他的发梢,卷起地上几片干枯的樟叶。他看着那张水彩海报上晕开的蓝色天空,心里原本乱糟糟的纠结,好像被晚风抚平了一点。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公告栏上那张数学小测通知的边角。白纸黑字,日期清清楚楚。他知道自己数学不好,也知道这次小测大概率考不出好看的分数。可苏雨桐说“把基础题练熟就可以”,夏星晚之前提醒他符号看反,江驰虽然吵闹却从来没有恶意。这些细碎的善意,一点点攒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把书包往上提了提,转身朝着校门走去。

走出教学楼,落日把整条校道染成暖橘色。成群结队的学生往校门口挪动,自行车铃叮铃叮铃响。林屿慢慢走着,没有赶时间。他想起自习课上卡住的那道数学题,想起夏星晚画在草稿纸边缘的小数轴,想起公告栏上密密麻麻的社团海报,想起苏雨桐说“小测加油”。

青春好像就是这样,习题、考试、藏在缝隙里的善意,全都揉在一起,平平常常,却又温热。

校门外的马路渐渐热闹起来,接孩子的家长、来往的电动车。林屿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晚风迎面吹过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远处的天色,正一点点沉入温柔的暮色里。路灯次第亮起,一团一团暖黄的光晕落在路面上。他踩着树影往前走,书包沉甸甸压在双肩,里面装着崭新的课本,也装下刚刚开启的、一点点变得不那么可怕的初中生活。

第十三章 午后光柱里的停顿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教室西侧的玻璃窗,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飘着。刚上完数学小测,讲台上摊着一沓还没来得及批改的试卷,边角被风掀起来一点,发出轻浅的哗啦声。

教室里没有早读时的喧闹,大半人埋着头,要么对着错题皱眉演算,要么趁着课间十分钟抓紧补一点没写完的作业。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混着远处操场传来的零星哨音,揉成属于下午的、温吞的底色。

林屿把最后一道选择题的答案填进括号,放下笔,指尖轻轻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连续两节数学课高密度的推导,脑子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转不动。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苏雨桐。

苏雨桐正低头整理试卷,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习惯一向规整,每一张卷子都会按顺序叠好,错题用浅蓝色荧光笔标出,旁边预留出空白,打算晚自修再慢慢整理错题本。察觉到视线,苏雨桐抬眼,对着林屿弯了弯嘴角。

“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苏雨桐压低声音,怕打扰周围的人。

林屿轻轻摇了摇头,有点泄气:“卡在第二问,那个辅助线想了好久都没找对思路,写到一半就卡壳了,时间不够,只能先空着。”

“我也耗了很久,”苏雨桐把试卷往中间挪了挪,指了指图上的一条虚线,“你看这里,老师上课提过的构造全等,往这个方向试一下。不过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最优解法,等会儿收上去,看老师讲评吧。”

林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盯着几何图形看了片刻,忽然有一点豁然开朗的感觉。他赶紧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跟着试画辅助线,线条一笔一笔落下去,原本纠缠在一起的条件,好像慢慢理顺了。

“好像是这样。”林屿的声音带着一点惊喜。

“对吧。”苏雨桐笑了笑,伸手把散落在桌角的笔袋拉好,“最近测验密度一下子上来了,各科都在赶进度,连着考,很容易慌。别给自己压力太大,错了正好知道哪里薄弱。”

林屿嗯了一声,心里那点因为没做出题的烦躁淡下去不少。他最近总是容易陷入一种焦虑:看着身边的人好像都稳稳跟上节奏,只有自己时不时卡在某个知识点上,总担心一步落下,后面就再也追不上。明明理智上知道学习本来就有起伏,情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窗外的梧桐枝桠伸得很高,叶片被阳光晒得透亮,风一吹,就晃出细碎晃动的光斑,落在两人的课桌上面。

后排传来轻轻的争执声,两个男生对着选择题答案,一个坚持选A,一个咬死是C,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认真。不远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讨论周末要去书店,说上新了几本画册,还有辅导资料。班级就是这样,永远是细碎又鲜活的,每个人都揣着自己的烦恼和小小的期待,挤在同一个空间里。

上课铃还没响,班主任顾岚从后门悄无声息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她脚步很轻,没有说话,只是绕着过道慢慢走,目光扫过一张张课桌。原本小声交谈的几个人下意识收住话头,纷纷坐直身子。

走到林屿桌边的时候,顾岚停下,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数学试卷上,扫了一眼那道空着的大题。她没有批评,只是轻声开口:“这道题是难点,班里不少人都卡住了,晚自修我单独抽几分钟统一讲一遍,有疑问到办公室找我。”

“好,谢谢老师。”林屿连忙点头。

顾岚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她走之后,林屿长长呼出一口气。他原本已经做好被叮嘱要多刷题的准备,预想里沉甸甸的责备没有落下来,反倒松快了一截。

苏雨桐碰了碰他的胳膊:“你看,不止你不会,不用独自发愁。”

“也是。”林屿笑了一下,把试卷折好,放进文件夹里。

预备铃很快响起,悠长的铃声掠过整栋教学楼。喧闹一点点收束,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

这一节是语文课。顾岚抱着课本和一沓摘抄本走进教室,往讲台上一放,没有直接翻开教材,先是笑着开口:“刚刚小测大家辛苦了,这节课咱们稍微松一点。课文照常讲,讲完留一点时间,大家可以看看自己的摘抄,愿意分享片段的,举手读一读。”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连续的测验和刷题之后,这样片刻松弛格外珍贵。

林屿翻开语文书,指尖抚过印刷整齐的文字。顾岚的声音温和舒缓,一字一句铺展开文字里的意境。窗外的风穿过走廊,卷起淡淡的草木气息,冲淡了试卷和油墨带来的紧绷感。

他悄悄侧头望向窗外。天很干净,云慢悠悠飘着。他忽然想,青春好像就是由无数个这样的午后拼接起来的。有解不开的题目,有挥之不去的焦虑,有担心跟不上别人的忐忑;但也有身边人的提醒,老师温和的体谅,还有书页里安静的文字,以及透过树叶落下来,暖融融的阳光。

不必要求自己每一次都交出完美的答卷。一步一步慢慢走,卡壳了就停下来找找方法,暂时落后也没关系。

林屿拿起笔,在书页空白处,轻轻写下一行小字。

讲台上,顾岚的声音还在继续,在安静的教室里缓缓流淌。

第十四章 灯下解开的误区

晚自修的铃声在暮色里漫开的时候,教学楼外的天已经沉成柔和的灰蓝色。远处居民楼次第亮起零星灯火,隔着操场的香樟林,朦朦胧胧晕成一片暖黄。

教室里只开了头顶的日光灯,白光铺在桌面,把摊开的练习册、错题本照得清清楚楚。刚吃过晚饭回来,大家还带着一点食堂饭菜的余温,没有立刻沉进习题里,三三两两低声说着话,直到值日班长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沿,声音轻轻的:“安静啦,开始晚自修。”

话音落下,喧闹慢慢沉降,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翻书、橡皮轻擦纸面的细碎动静。

林微先把下午那张数学小测拿出来。下午课上老师说晚自修会讲评那道压轴大题,她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好了图,把苏雨桐提示的辅助线标在上面,试着顺着思路再推一遍。笔尖在已知条件上来回勾画,推导到第三步的时候,一个隐含的等量关系还是卡住了她。

她皱着眉,反复演算两遍,结果依旧对不上。烦躁一点点往上冒,她把笔搁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视线无意识飘向窗外。

苏雨桐就在旁边,一直在整理今天各科的错题,字迹清隽工整,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标注清楚错因:审题疏漏、公式混淆、思路盲区。察觉到林微停笔,她侧过头,压低声音:“还卡在那道题?”

“嗯,推到一半断了,怎么都接不上。”林微往旁边挪了挪草稿纸,把演算过程露给她看。

苏雨桐凑近一点,目光顺着一行行式子往下看,指尖点在其中一步:“你这里默认两条线段相等了,题目里没有这个条件,是你自己加上去的,所以后面就错了。要先用三角形外角定理过渡。”

她拿过自己的自动铅笔,在图上添了一个小标记,一步步帮林微理顺逻辑。声音压得很低,气息轻轻的,刚好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林微盯着那个标记,一瞬间醍醐灌顶。她恍然大悟,赶紧拿起笔重新推演,原本堵死的思路一下子通开,顺着步骤顺畅地算出结果。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长长舒了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小石头落了地。

“原来是这里错了,我刚才想当然了。”林微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很正常,几何题最容易自己脑补条件,我之前也踩过一模一样的坑。”苏雨桐把笔收回去,“错题记下来,下次碰到同类型就会留心。”

林微点点头,翻开错题本,认认真真把这道题抄下来,连同刚才犯的错误一并写在备注栏。

时间安静流淌,墙上挂钟的指针不急不缓地往前走。中途班主任推门进来一趟,脚步放得很轻,沿着过道慢慢巡视。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刷题。他没有说话,只是路过几个状态走神的同学桌边时,轻轻敲一下桌面提醒,走到林微这边,扫了一眼她的错题本,微微颔首,便继续往前走了。

后半段晚自修,林微换了英语。单词、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一整套练习做下来,眼睛渐渐发酸。她捏了捏酸胀的后颈,抬眼环顾教室。

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一方课桌天地里。前排的男生埋着头,草稿纸上写满物理受力分析;斜对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对历史简答题的答题要点;还有人撑着下巴,盯着题目长久发呆,明显也是遇到了难题。

这里好像是一个独立于外面世界的小空间。外面有晚风、夜色、归家的车流,而教室里,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赶路。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日复一日安静的坚持。

林微低头,翻开之前的语文摘抄本。下午语文课上老师说可以自愿分享片段,她当时没有举手,但是回家前翻到自己很早之前抄下的句子,忽然很喜欢。她指尖落在那行文字上,心里慢慢静下来。

不是所有人都能一路顺畅,也不是每一份努力都能立刻看见回报。那些反复卡壳的题目,背了又忘的单词,一次次小测里不理想的分数,都是这条路里本来就有的部分。

苏雨桐收拾好物理卷子,看她在看摘抄本,轻声问:“在看什么?”

“之前抄的一段话,忽然觉得很适合现在。”林微把本子往中间推了推。

苏雨桐低头看了一会儿,弯起嘴角:“确实很好。等之后语文分享,你可以读一读。”

林微迟疑了一下,轻轻摇头:“我不太敢站起来,当着全班的面说话,会紧张。”

“没关系呀,不想上台就不勉强。文字首先是写给自己看的,能安抚到你,就足够了。”苏雨桐说。

林微心里一暖。很多时候她总觉得,凡事都要拿出一个亮眼的结果才算合格,却常常忘了,最开始拿起笔读书、做题,只是想一点点变成更好一点的自己。

挂钟的分针慢慢靠近下课时间,教室里渐渐有了动静。有人开始收拾书本,把练习册按科目塞进书包;有人趁着最后几分钟,抓紧问旁边同学一道还没弄懂的题目。

清脆的下课铃准时响起,打破满室安静。

“好了,今天晚自修到此结束,路上注意安全。”值日班长收起本子。

日光灯依旧亮着,同学们陆续起身,椅子拖动地面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轻响。晚风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带着秋夜清冽的凉意,吹散了教室里积攒了一晚上的油墨味。

林微把书本一一整理好,和苏雨桐并肩走出座位。楼道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喧闹声顺着楼梯往下蔓延,和楼下别的班级涌出来的人汇在一起。

她们顺着楼梯往下走,夜色裹住两个人的影子。

“明天早上要默写古诗文,今晚回去记得再过一遍。”苏雨桐一边走一边提醒。

“记着呢。”林微应着,抬头望向夜空,云层薄薄铺着,看不见月亮,但是风很舒服。

今天依旧有解不开的难题,有短暂的沮丧,可也有豁然开朗的瞬间,有身边人耐心的提点。

路还很长,日子还要一天一天慢慢过。

第十五章 晚风捎来的答案

晚自习的下课铃撞碎走廊里沉滞的空气,此起彼伏的喧闹瞬间漫开。不少人抓起水杯涌向茶水间,还有结伴的同学靠在栏杆上,低声说着周末的安排。

林微把最后一道演算步骤划上句号,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轻轻舒出一口气。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下来,远处教学楼的灯光连成一片暖黄,风从敞开的窗缝钻进来,卷起桌角摊开的练习册纸页,沙沙轻响。

身旁的苏雨桐正收拾着错题本,指尖把零散的试卷按顺序叠齐,听见动静侧过头看她:“终于写完了?看你刚才皱着眉,还以为这道题要卡很久。”

“后半段绕了个弯,差点算错系数。”林微合上笔帽,揉了揉发酸的眼尾,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是不是快月考了,最近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明明每天都在赶,还是有一堆东西没吃透。”

这句话压在心里好几天了,她很少主动说出口,说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带着一点无力。最近几次小测的成绩不上不下,有些知识点好像听懂了,可一换到新题型,思路就又卡住。一边不想落在后面,一边又怕绷太紧,哪天突然撑不住。

苏雨桐停下手上的动作,安静听她说完,没有立刻讲那些“多刷题就好了”的安慰话。她把整理好的错题本推到林微面前,本子侧边贴着不同颜色的便签,红色标记易错考点,蓝色写着思路拆解,条理清清楚楚。

“我前段时间也这样,越着急,做题越容易慌,明明会的,一紧张步骤就乱。”苏雨桐声音轻轻的,“后来我试着不再盯着还有多少没学,每天睡前只复盘当天弄懂的那两三处。不用一下子追上所有人,先跟上自己。”

林微低头翻了两页错题本,上面的批注细致又耐心,有些地方还画了简易的示意图。她忽然想起前几天晚自习,自己对着一道解析几何发呆很久,也是苏雨桐悄悄挪过来,放慢节奏,陪着她一步步梳理题干条件,没有直接给答案。

“可是月考就在下周,心里还是慌。”林微低声道。

“慌是正常的,”苏雨桐弯了弯唇角,伸手把被风吹起来的一张纸按住,“但慌张解决不了题目。我们可以抽一个晚上,把最近所有卷子挑出来,专门整理高频错点。你薄弱的地方,我们一起过一遍。”

走廊里的喧闹还在持续,有男生打闹的笑声飘进来,隔壁班传来收拾桌椅的哐当声响。教室里留下来的人不多,零星几个人还埋着头刷题,台灯的光落在他们发顶。

林微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被这番话悄悄挪开了一点。她原本以为只有自己陷在这种焦虑里,总觉得别人都从容笃定,只有她步履踉跄。原来大家都在各自的难关里慢慢摸索。

“好。”林微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那周末我们约在图书馆?”

“可以,上午九点,我带整理好的考点提纲。”苏雨桐笑着应下,随即想起什么,补充一句,“不过也别学太久,中午留出时间歇一歇,一直闷着效率反而低。”

这时,值日班长站在教室前门提醒,留下来自习的同学差不多要准备清场。

两人一起把桌面收拾干净,将书本装进书包,背着包走出教室。晚风比教室里的风更凉一些,裹着秋夜淡淡的草木气息,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前流淌。栏杆外是漆黑的跑道,路灯一盏盏依次铺开,拉长两道并肩走着的影子。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林微看着地面晃动的影子,慢慢开口,“如果一直达不到想要的结果,这么坚持还有意义吗?”

苏雨桐侧过头望向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眉眼上,柔和了轮廓。

“意义不一定是最后那张成绩单。”她缓缓说,“是你卡在难题里,没有直接放弃,一点点啃下去的时刻;是你发现自己哪里不足,愿意沉下心弥补的时刻。这些,早就已经算数了。”

晚风掠过耳畔,把这句话稳稳送到林微心里。她望着远处连绵的灯火,忽然不再执着于一定要立刻拿到一个完美的结果。

她们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台阶上铺着一层淡淡的光影,脚步声错落,在安静的楼道里轻轻回响。楼下还有不少结伴离开的学生,说话声、单车铃铛声,揉在温柔的夜色里。

分开的时候,苏雨桐朝她挥挥手:“路上小心,别熬太晚,早点休息。月考不是终点,只是一次检验而已。”

“嗯,你也是。”林微笑着回应。

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林微背着书包,脚步比来时轻快很多。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落,在路面打了个旋。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简单记下周末要梳理的知识点,不再满页写满密密麻麻、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计划。

原来不必逼自己永远保持全速奔跑。允许自己迷茫,允许偶尔停滞,然后稳住节奏,继续往前走,就足够了。

夜色漫过整条街道,晚风向前,也捎来了属于她的,慢慢清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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