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真心交好
事情的起因，是英语课上一个读不出来的单词。
新的一周，周一的英语课。早读的时候，陈老师就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单词，让大家先自己读一遍。
林屿低头，把那三行单词读了一遍。他读得不快，但每个都读对了——他小学英语还行，虽然也怕读课文，但至少单词的音标，他认得。
读着读着，他听见旁边的江驰在小声嘟囔："这个……这个咋读来着？"
"哪个？"
"这个，'e——x——cuse'，'原谅'那个。"
林屿在课本上找到那个单词，小声说："e——x——cuse。"
"E——x——"江驰跟着念了两遍，忽然压低声音，"谢谢啊，同桌！你教我这个，我待会儿读课文，可别露馅！"
"……你英语课代表不检查你？"
"检查！"江驰理直气壮，"所以我更得抱大腿了！"
林屿："……"
早读结束，上课铃响。陈老师让全班轮流读课文。轮到宋小雨的时候，她站起来，盯着课本，半天没出声。
"怎么了？"陈老师问。
"……这个单词，"宋小雨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不会读。"
"哪个？"
"就、就是那个……"
她指了指课本上的一个单词。陈老师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个啊，你上学期没学过吗？"
"……学过，忘了。"
教室里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林屿看了一眼宋小雨。
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低着头，握着课本的手，指节都白了。
林屿忽然想起，自己小学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也被点名读过课文，也读不出来，也听过那样的笑声。
那时候他脸皮薄，当场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笑。"陈老师扫了一眼全班，"谁都有忘的时候。宋小雨，你跟着我读一遍：e——x——cuse。"
"e——x——cuse。"
"Excuse。"
"Excuse。"
"对，就是这样。"陈老师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宋小雨坐下去，脸还是红的，头低着，不敢抬。
下一个是李二胖。
李二胖站起来，读得磕磕绊绊，但每个单词都努力读了出来。读错了，陈老师纠正，他就重读一遍，也不脸红。
"李二胖读得还行，"陈老师点评，"虽然慢，但没躲。"
李二胖挠了挠头："我小学英语老师说了，不会读，就硬读，读错一百遍，也会了。"
"你小学英语老师说得对。"陈老师说。
林屿坐在座位上，听着，忽然觉得，李二胖这句话，好像也有点道理。
他低头，看了一眼课本上那些单词。
他忽然想，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硬读"过。
他怕读错，怕被笑，所以他从来不开口。
可他越不开口，越不会读。
这就像一个圈，他把自己圈在里面。
下课铃响，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去接水，有人去走廊，有人围在一起聊天。
林屿坐在座位上，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单词的音标。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他写的是小学英语老师教他的记法。
他小学的英语老师，姓周，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老师。她教单词的时候，总爱把音标拆开，一个一个地教。
"你们看，"周老师当年说，"'book'，b-o-o-k，'b'发'波'，'oo'发'乌'，'k'发'克'，连起来——book。"
那时候，林屿学得慢，周老师就一遍一遍地教他。
他到现在还记得，周老师说的那句话："音标学会了，就谁也难不倒你了。"
后来，周老师调走了。
林屿再没遇见过那么耐心的老师。
但他把这句话，记到了现在。
他写完最后一行音标，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写完，他站起来，走到宋小雨的座位旁边。
宋小雨正趴在桌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林屿？"
"……这个，"他把便签纸递过去，"这几个单词，我写了音标。你、你要是忘了怎么读，可以看一下。"
宋小雨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眼睛慢慢亮了："谢谢！我、我老是记不住这些单词的读音。"
"音标会了，就能自己拼了。"林屿说，"我小学英语老师教的。"
"你英语很好吗？"
"……还行，比数学好。"他顿了顿，"数学不好。"
宋小雨"噗"地笑了："你数学不好还这么淡定？我数学不好，愁得饭都吃不下。"
"……我饭也吃得下。"
"那你心真大！"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几句话。宋小雨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把便签纸小心地夹进课本里："林屿，你真好！"
"……没有。"
宋小雨把便签纸小心地夹进课本里，又看了林屿一眼。
"林屿，"她说，"你以后要是有不会的英语题，也可以问我。"
"……好。"
"我会的题不多，但我一定认真教！"宋小雨认真地保证。
林屿"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两步，听见身后宋小雨跟同桌小声说："林屿人真好，我刚才都快哭了。"
"是挺好的，"她同桌说，"他平时话不多，但心很细。"
林屿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
他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
下午的课间，江驰又来找他。
"同桌！"江驰趴在桌边，"我听宋小雨说，你给她写音标了？"
"……嗯。"
"那你也教教我呗！"
"你不是会读吗？"
"我会读的，就那几个！"江驰说，"英语老师让背的单词，我一个都记不住！"
"……那你怎么办？"
"所以我抱你大腿啊！"江驰凑过来，"同桌，你教我个记单词的秘诀呗！"
林屿想了想，说："……把单词拆开读，先读会，再记意思。"
"拆开？"
"比如'classroom'，就是'class'加'room'。"他说，"一个是大班，一个是房间，合起来就是教室。"
江驰跟着念了两遍，眼睛亮了："哎！这么一说，我好像记住了！"
"……那你试试，"林屿说，"明天老师考'classroom'，你会了。"
"必须会！"江驰一拍桌子，"同桌，你是我学习的启蒙老师！"
"……别乱说。"
"我说的是实话！"
林屿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
他忽然发现，教别人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下午的英语课，陈老师照例抽人读课文。
"宋小雨，你来读第三段。"
宋小雨站起来，拿起书。
林屿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他看见宋小雨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The new school is very big. There are many classrooms……"
一个词，一个词，慢慢地，但清楚地读了出来。
读到最后一句，她抬头，看了林屿的方向一眼。
"Very good！"陈老师也愣了一下，然后带头鼓掌，"宋小雨进步很大！大家掌声鼓励！"
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宋小雨坐下的时候，脸红了，但眼睛是亮的。
她回头，朝林屿的方向，竖了一个大拇指。
林屿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但他发现，他课本上的字，好像都在轻轻跳。
他忽然觉得，他写的那几个音标，好像比一道数学题，更有分量。
下午第二节下课，陈老师走到林屿座位旁。
"林屿，"她俯下身，声音不大，"你英语基础不错，语音语调尤其好。"
林屿愣了一下。
"我听宋小雨说了，音标是你教的。"陈老师说，"她读得比之前好了很多。"
"……是她自己努力。"
"你也会教。"陈老师说，"以后英语课，要是有人读不出来，你可以帮帮他们。"
"……好。"
陈老师走后，江驰凑过来："陈老师跟你说啥了？"
"……说我英语好。"
"那必须的！"江驰一拍桌子，"我同桌，能不好吗！"
"……关你什么事。"
"你是我同桌啊！你被表扬，我有面子！"
林屿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
下午体育课前，江驰拉着林屿，跑到三剑客面前。
"给你们介绍一下，"江驰拍着林屿的肩膀，"我同桌，林屿！数学好，英语好，什么都好！"
"……你别乱说。"林屿说。
"真的！"江驰说，"他还会写音标！宋小雨的音标就是他写的！"
"哦——"王强拖长了声音，"就是你啊！宋小雨说，你写的音标，她一读就会了！"
"……没有。她自己努力。"
"你就别谦虚了！"李二胖说，"能让我李二胖看懂的，都是高人！"
"你让他给你写个音标试试？"张磊说。
"行啊！"李二胖说，"同桌——不对，林屿，你教我个单词呗！"
林屿："……"
他没想到，他给宋小雨写的那几个音标，居然这么快，就传遍了全班。
"教就教。"他说，"你想学哪个？"
"嗯——"李二胖想了想，"'I love you'！"
"……你学这个干嘛？"
"表白用！"
"哈哈哈哈！"三剑客笑成一团。
林屿看着他们，也弯了一下嘴角。
他忽然发现，被人介绍出去的感觉，好像……也挺好的。
林屿转身回座位的时候，发现江驰正靠着墙，抱着胳膊，看着他。
"同桌，"江驰慢悠悠地说，"你刚才干嘛去了？"
"……给宋小雨写音标。"
"我知道。"江驰说，"我问的是——你为啥要帮她？"
"她不会读。"
"她不会读关你什么事？"
林屿想了想，说："……我小学的时候，也被老师点名读单词，读不出来，全班都笑我。我知道那种感觉。"
江驰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那时候，"林屿又说，"没有人给我写音标。我就想，要是当时有人帮我一下，我可能就不会那么怕英语课了。"
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斗："……我就是随手写的，没啥。"
"没啥？"江驰重复了一遍。
"……嗯。"
江驰没有接话。
他靠着墙，看着林屿低着头整理桌斗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开学第一天，他把辣条塞进林屿桌斗的时候，林屿说的那句"谢谢"。
想起掰手腕的时候，林屿明明不会，还是站在人群边上，替他加油。
想起他上课说话连累林屿罚站，林屿说"骂你有用吗"。
想起林屿帮夏星晚捡书，帮陈浩递作业，帮那个谁捡橡皮……他好像对谁都这样，安静的，不声不响的，像一株不长在路中间的草——不挡路，不显眼，但谁踩到它，它都会把谁扶一下。
江驰忽然觉得，他好像认识了一个，以前从没遇到过的人。
他想起开学第一周，他因为坐不住被各科老师点名，只有林屿，从来没有嘲笑过他。
他想起那天中午，他抄完三遍题，林屿看他的眼神——不是看热闹，是那种，"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一直欠林屿一句正式的"谢谢"。
可他说不出口。
"谢"这个字，对江驰来说，比"对不起"还难说。
所以他决定，用另一种方式说。
"同桌。"江驰开口。
"嗯？"
"我跟你说个事。"
"……说。"
江驰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人，不错。我江驰，认你这个朋友。"
林屿愣住了。
"不是同桌那个朋友，"江驰又补了一句，"是真朋友。以后你有事，喊我一声，我江驰皱一下眉头，算我输。"
林屿看着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你咋突然说这个。"
"有感而发！"江驰大手一挥，"反正从今天起，你林屿就是我江驰的铁哥们了！谁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没人欺负我。"
"那就更好了！"江驰说，"没人欺负你，我就当你保镖，保护你！"
林屿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弯一下嘴角的笑，是那种，真的从心里冒出来的笑。
"你笑啥！"江驰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认真的！"
"……我知道。"林屿说，"谢谢你。"
"谢啥！"江驰一把搂住他肩膀，"朋友之间，不说谢！"
林屿被他搂着，没有挣开。
他忽然觉得，有人喊他"铁哥们"的感觉，好像还不赖。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
走回座位的时候，江驰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同桌，这周四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咱们一起玩！叫上夏星晚和苏雨桐！"
"……四个人？"
"对！四个人！"江驰说，"我昨天听体育委员说了，下午自由活动，可以打羽毛球！我技术可好了，带你飞！"
"我不会打。"
"我教你！"江驰拍着胸脯，"你连音标都会写，羽毛球还学不会？"
林屿看着他，想了想，说："……行。"
他答应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星期，他好像答应了很多"一起"。
一起掰手腕，一起喂猫，一起吃饭，一起打羽毛球。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答应这么多"一起"。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和江驰之间的桌缝上，亮亮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屿端着餐盘，照例往最角落的桌子走。
他走过去的时候，看见陈雨欣也端着餐盘，站在旁边，有点犹豫。
"一起坐吗？"夏星晚招呼她。
"……可以吗？"
"可以啊！"江驰说，"人多吃饭香！"
陈雨欣坐下来，小声说："谢谢。"
林屿坐在旁边，低着头吃饭。
他忽然发现，这张桌子，好像越来越挤了。
但他好像，并不讨厌这种"挤"。
"同桌！"江驰喊他，"这边！"
林屿愣了一下，看见江驰正冲他招手，旁边还坐着夏星晚和……苏雨桐。
"……你们怎么坐一起了？"
"食堂拼桌啊！"江驰说，"人多吃饭香！"
林屿端着餐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江驰旁边坐下来。
"你吃什么？"夏星晚问。
"……米饭，西红柿炒鸡蛋。"
"你这也吃得太素了。"江驰把自己的鸡腿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吃点肉！"
"不用——"
"跟我客气啥！"江驰又夹了一块，"我这人，吃不惯独食！"
林屿看着碗里的肉，没有说话。
但他低下头，把那块肉，吃了。
"好吃吗？"
"……嗯。"
"明天我还分你！"
"……不用。"
"要的！"
苏雨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难得地没说话。
夏星晚笑了笑，把自己碗里的青菜，也夹了一筷子给林屿："营养要均衡。"
林屿端着碗，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腿和青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低下头，假装在吃饭。
他很久没有，跟这么多人，一起吃过饭了。
放学的时候，江驰又凑过来："同桌，晚上回去，把那几个单词，也教我一下呗？"
"……哪几个？"
"就今天宋小雨读的那几个！"江驰说，"我回家，也要在我妈面前露一手！"
"……你妈又不考你。"
"我妈不考，但我得证明，我上学有收获！"江驰说，"不然她老说，我上学就是去玩的！"
林屿想了想："……行。那我教你三个。"
"三个够吗？"
"够。一天三个，一星期就二十一个了。"
"二十一个！"江驰眼睛一亮，"那一个月，我就能背一百个单词！"
"……一百个有点多。"
"那就五十个！"江驰说，"反正，总比零个强！"
"……嗯。"
林屿说着，在草稿纸上，写下三个单词，又标上音标，递给江驰。
"晚上回家，照着读。明天早上，我考你。"
"好嘞！"江驰把纸叠好，放进书包，"同桌，你真是我的人生导师！"
"……别乱说。"
"我说的是实话！"
林屿看着他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弯了一下嘴角。
他忽然觉得，被人需要的感觉，好像，也挺好的。
放学的时候，江驰硬要送他一段路。
"不用送，我自己能走。"
"我顺路！"江驰说，"我姑妈家就在你那个方向！"
"……你今天不是不去姑妈家？"
"今天心情好，去！"
林屿看着他，没再推。
两个人沿着路走。江驰一边走，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同桌，"江驰忽然说，"你以后，可得多说话。"
"……为什么？"
"因为你一说话，大家就想听。"江驰说，"你看今天，你给宋小雨写个音标，她高兴了一下午。"
"……那是她高兴。"
"她高兴，我也高兴啊！"江驰说，"我这人，见不得别人愁眉苦脸的。你以后要是不开心，就跟我说，我保证把你逗笑！"
林屿看了他一眼。
"……你又不会讲笑话。"
"我会！"江驰不服气，"我给你讲一个：有一天，小明去上学，路上捡到一块钱，他高兴坏了，结果一摸口袋——钱丢了！"
"……"
"不好笑吗？"
"……好笑。"林屿说，"我笑了。"
"你笑了才怪！你嘴角都没动！"
林屿努力弯了一下嘴角。
江驰看着他，忽然"噗"地笑了："算了算了，你这笑，比哭还难看！"
"……你才难看。"
"我好看！我是我们班最帅的！"
"苏班长说，你是我们班最能吹的。"
"……她说得对。"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走到路口。
"那我走这边了。"江驰挥挥手，"明天见，同桌！"
"明天见。"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夕阳把江驰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铁哥们"这三个字，好像真的不是说着玩的。
第二天早上，林屿到教室的时候，江驰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对着一张纸，念念有词。
"apple，a-p-p-l-e……banana，b-a-n-a-n-a……"
看见林屿进来，他立刻把纸往抽屉里一塞。
"早啊同桌！"
"……你背单词呢？"
"谁背了！"江驰否认，"我、我是在……预习！对，预习！"
"……你昨天说，今天早上我考你。"
江驰愣了一下，然后抓了抓头发："……那你考吧。"
"apple。"
"a-p-p-l-e。"
"banana。"
"b-a-n-a-n-a。"
"……都会了。"
"那必须的！"江驰又得意起来，"我江驰，认真起来，连我自己都怕！"
林屿看着他，忽然觉得，早上教室里的光，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