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少年时》:005随机排座

第五章 随机排座

排座位的速度比林屿想象中快。

顾岚念一个名字,那人就站起来,拿上书包,走到前面听她安排。她似乎早有打算,每个人往哪儿走,都不带犹豫的。赵凯被安排到第三列第三排,苏雨桐去了第二列第四排,夏星晚还是窗边第一排,一个都没落下。

林屿坐在座位上,看着一个一个同学被叫走,心跳一点一点快起来。

"江驰,第四列第四排——"顾岚顿了一下,目光往林屿这边扫过来,"林屿,第五列第四排。"

林屿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抱起书包,从座位上走出来,低着头,走到顾岚说的位置,坐下。

然后他抬头,看见江驰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书包往桌上一甩,冲他咧嘴一笑:"嘿,同桌!"

林屿:"……"

他这才反应过来——顾岚的安排,是让江驰和林屿坐在了一起。

他坐定的时候,往教室里看了一眼,没找到陈浩。

他忽然想起上午陈浩说的"要是排一起就好了"。

"林屿!"隔着一条过道,陈浩从第四列第三排探出头来,冲他挥手,"咱俩挨着!就差一条过道!"

林屿愣了一下,朝他点了一下头。

陈浩竖起一个大拇指,又缩回去了。

林屿低头,把书包放好。

他忽然觉得,这个班,好像处处都留着一点小小的运气。

第四列和第五列挨着,两个人都坐在第四排。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桌缝上。

林屿低头,把书包放好,又把自己桌斗里的书码齐。江驰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帮他把椅背上的书包带捋直了。

"你桌面太乱了,"江驰说,"我帮你归置归置。"

"……我自己来。"

"行,你自己来。"江驰也不坚持,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那以后你这桌面归我管,乱了我给你收拾。"

林屿:"……"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好像自带一种"说一不二"的劲儿。

"老师!"江驰举手,"我能跟您商量个事不?"

"说。"

"我这同桌看起来太文静了,"江驰拍拍林屿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林屿身子一晃,"我怕我话太多,吵着他。"

顾岚头也不抬:"那正好,你话少点,他话多点,互补。"

"……行吧。"江驰转头看林屿,压低声音,用一种"咱们是同伙了"的语气说,"同桌,我叫江驰,江水的江,驰骋的驰。你叫什么来着?"

"林屿。"

"林屿,林屿——"他念了两遍,忽然一拍大腿,"屿!岛屿的屿!这名字好!以后你就是我岛上的人了!"

林屿:"??"

"你别笑,我认真的!"江驰一本正经地说,"你想啊,屿,四面环水,孤独吧?孤独,但是安全。以后我江驰就是那个水,绕着你转,保证你晒不着太阳——啊不对,保证你不孤独!"

林屿被他这一通话说得有点懵。他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好反驳的,只好点了点头:"……哦。"

"哦什么哦,以后你就有同桌了!"江驰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你猜我书包里带了什么?"

"……不知道。"

江驰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包辣条,迅速塞进林屿桌斗里,又拉上拉链,动作一气呵成,嘴里还念叨着:"见面礼,别客气。我跟你说,这个牌子的辣条,全校小卖部就他家进得最多,好吃得没边。"

林屿低头看了看桌斗里那包辣条,包装袋红红的,油汪汪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吃辣,又觉得这么说有点扫兴,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客气啥!"江驰大手一挥,"同桌嘛!"

林屿看着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人,太自来熟了。

熟得他有点招架不住。

他把那包辣条从桌斗里拿出来,又放进去,放进去,又拿出来,最后决定把它放进笔袋旁边的位置,跟课本摆在一起。

他想了想,小声说:"……我请你喝水。"

"啊?"江驰没听清。

"我说,"林屿的声音大了一点,"明天,我请你喝水。"

江驰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行啊同桌!够意思!不过我不喝汽水,我喝酸奶!超市那种草莓味的!"

"……好。"

"咱们说定了啊!"江驰伸出手,"拉钩!"

林屿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

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一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江驰喊完,自己先笑了,"行!明天酸奶,我记着了!"

林屿弯了一下嘴角。

他忽然觉得,"请人喝水"好像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开口。

"好,座位定了。"顾岚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从今天起,就按这个位置坐。谁坐着不舒服——太晒了、看不清黑板、被前面的同学挡住了——都跟我说,我再调。但是,"她顿了顿,"换座位不是过家家,一年最多调一两次。坐定了,就好好坐。"

"好——"全班稀稀拉拉地应。

"行了,"顾岚说,"今天先散会。明天正式上课,别迟到。"

她拿起名册,走出教室。

下午的班会散场后,天色还早。顾岚说教室先不上锁,让大家熟悉熟悉环境,把书桌整理好,明天正式上课。

教室里人声鼎沸。江驰把书包往桌上一摊,趴在桌上,又弹起来,像个装了小马达的玩具:"同桌,你作业写完没?"

"……今天还没布置作业。"

"哦对,今天还没作业。"江驰一拍脑门,"你别说,我这脑子,光记得玩了。"

林屿不知道该接什么。他看着江驰,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束光——不是窗边那种安静的光,是那种一进门就把整个屋子照亮的、闹哄哄的光。

他坐在这束光旁边,有点不习惯,但也不讨厌。

"江驰!走,打球去!"三剑客跑到教室门口,朝江驰招手,"操场占着场呢!"

"走!"江驰一拍桌子站起来,又回头看他,"同桌,你去不?"

"……我不会打。"

"不会打看也行啊!"江驰说,"你坐场边,帮我们看包!"

"……行。"

于是林屿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着江驰和三剑客打球。江驰跑得最快,抢到球就喊"传我传我",王强负责防守,李二胖在篮下张着手臂,像一堵移动的墙,张磊投了三次篮,一个没进,被江驰笑了一分钟。

球场的阳光很好,白花花的,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晒得很短。

林屿坐在树荫里,抱着四个书包,看他们打了一下午球。

有个球滚到他脚边,他捡起来,递回去。江驰跑过来接球,顺便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同桌,你递球准!"

"……是你接得准。"

"都准!咱俩都准!"

林屿弯了一下嘴角。

他忽然觉得,坐在场边看别人打球,好像也挺好的。

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哎,"江驰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点,"你看见咱们班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窗边第一排那个,马尾辫那个——"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哪个?"

"就是刚才点名的那个,夏星晚!"江驰说,"我跟你说,她小学就是我们那个学区的,全年级都认识她,学习特别好,人缘也特别好。我妈天天拿她教育我,说人家夏星晚怎么怎么好,你学学人家!"

林屿:"……哦。"

他不敢让江驰看见自己的表情,低头假装整理桌斗,把那包辣条往最里面塞了塞。

"不过我跟你说,"江驰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她有个外号,叫'星星'。全年级男生都这么叫——当然,是背地里叫,当面没人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她是学霸啊!学霸是有气场的!你看她平时笑呵呵的,一回答问题,全班都安静!"

林屿"嗯"了一声,把那包辣条又往外拉了拉,摆正,压平,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江驰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他小学的糗事,他喜欢的篮球明星,他妈妈做的红烧肉,他表哥打架被老师抓到……林屿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嗯"一声。他发现,江驰这个人不需要别人接话,他自己就能把自己说高兴。

"哎,同桌,"江驰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多?"

林屿想了想,说:"……没有。我在听。"

江驰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伸手又拍了他肩膀一下:"行!你听,我说!咱俩这组合,一个说一个听,绝配!"

这一下拍得比刚才还重。林屿的肩膀火辣辣的,但他没躲,反而弯了一下嘴角。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光从白色变成金色,把教室染成暖洋洋的一片。窗台上那两盆绿萝,叶子上像镀了一层蜜。

林屿忽然觉得,这个教室,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晚上的事,林屿是第二天才听说的。

第二天早晨,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江驰正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走过去,放下书包:"怎么了?"

"同桌!"江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知道我昨晚干了什么吗?"

"……不知道。"

"我昨晚回家,跟我妈说,'妈,我新同桌叫林屿,屿是岛屿的屿'。我妈说,'哦,那你以后就是林屿的岛了'!"

林屿:"……你妈也这么说?"

"你看!我就说吧!"江驰一拍桌子,兴奋得不行,"屿,四面环水,孤独但安全!我江驰就是那个水!我妈都说我是水了!"

林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会把"同桌"这两个字,认认真真地放在心上。

他低头,把书包里的课本拿出来,一本一本摆好。语文在最上面,数学压在底下。

窗边第一排,夏星晚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侧着脸,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屿的目光在她那里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语文书,假装在看第一页。

"江驰。"他忽然说。

"嗯?"

"……你上课的时候,能不能安静一点。"

"能啊!我保证!"江驰拍着胸脯,"我上课从来不说话——除非忍不住。"

林屿:"……"

他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跟这个人当同桌。

但他弯了一下嘴角。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教室,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桌缝上,亮亮的,像一条细细的小河。

上午第一节课,数学。

数学老师姓周,四十来岁,戴着眼镜,一进门就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姓周,教数学。上课之前说三件事:第一,上课不许睡觉;第二,作业不许抄袭;第三,数学没有捷径,只有练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全班拖着长音喊。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开始讲课。

林屿坐在座位上,把数学书摊开,看着黑板上的公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不是不想听,是听不懂——周老师讲得很快,从"有理数"开始,一个概念接一个概念,像一列开得飞快的火车,他在站台上,怎么也追不上。

他低头看了看课本,又抬头看了看黑板,把"有理数"三个字写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

"同桌,"江驰在旁边小声说,"你听得懂不?"

林屿摇了摇头。

"我也听不懂!"江驰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兴奋,"咱俩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林屿:"……"

"不过没事,"江驰又补了一句,"听不懂就听不懂,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去体校,数学不学也行——哎,老师看过来了!"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看课本。

周老师讲到了"相反数",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点人上去做:"赵凯,你来。"

赵凯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刷刷几笔写完了。周老师看了一眼,点点头:"对,思路很清楚。回去。"

赵凯走回座位,路过林屿那一排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看他。

周老师指着那道题说:"相反数,就是把正号变负号,负号变正号。就这么简单。"他顿了顿,"但简单的背后,是对概念的理解。有的同学,一节课听下来,概念还是糊的。"

他这句话没有看任何人,但林屿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住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黑板上的例题。题目他认识,符号他也认识。可"相反数"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透。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3",又在前面加了一个负号,写成了"-3"。

他看着那个负号,忽然有点明白,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3的相反数是-3,-3的相反数是3。"他小声念了一遍,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同桌,"江驰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这课到底在讲啥?"

"……不知道。"林屿说,"我再看看。"

他低下头,盯着那个"-3",看了很久。

林屿的草稿纸上,只写着一行字:

有理数 有理数 有理数。

他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片很深的雾里,前面的路看不见,身边的人也看不清。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边第一排。

夏星晚正坐得笔直,右手握笔,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头微微偏着,阳光落在她的笔尖上,一闪一闪的。

他低下头,把那行"有理数"划掉。

窗外,法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的草稿纸上,也照在她那边的课桌上。

同一个教室,同一束光。

他忽然想,要是有一天,他也能像她一样,坐得笔直,自信地写下答案,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赶紧把它按下去。

他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英语。英语老师姓陈,年轻,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自带一种夸张的幽默感:"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英语老师,姓陈,你们可以叫我Miss Chen,也可以叫我'陈阿姨'——当然,叫'陈阿姨'的,我可能会'不小心'多留一次作业。"

全班笑起来。

陈老师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单词故事,又带大家读了课文。林屿跟着读了两遍,发现自己居然能跟得上——小学的时候,他的英语成绩比数学好一点,虽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至少不害怕。

读到一半,陈老师开始点人读单词:"林屿,你来读一下黑板上的第一个词。"

林屿的心猛地一跳。他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单词——"morning",他认识。

"……morning。"他读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声音大一点,让全班都听见。"陈老师笑眯眯的,"你读得挺好的,再读一遍。"

"Morning。"他又读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

"发音很准!"陈老师点点头,示意他坐下,"以后就按这个来。英语不怕读错,就怕不开口。坐下吧。"

林屿坐下来,耳朵有点热。但他心里,有一点很小的、高兴的东西,像一粒种子,悄悄冒了个头。

江驰在旁边小声说:"同桌,你英语可以啊!"

"……一般。"

"一般个啥,老师都夸你发音准了!你以后教我英语,我教你体育,咱们互补!"

林屿弯了一下嘴角:"……行。"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老师还没说完,抬了抬手:"还有最后一句话——"

全班停下来。

陈老师笑着说:"明天见。"

"明天见——"全班齐声喊,喊完又笑。

林屿也笑了。

他收拾好书包,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旁边江驰"哎呀"一声。

"怎么了?"

"笔掉地上了!"江驰弯下腰,在桌底摸了半天,摸出一支笔,又摸出一支,"哎,还有一支,谁的?"

他举着那支笔晃了晃。是一支浅蓝色的自动铅笔,笔帽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星星挂件。

"不知道谁的,放桌上吧,丢了会有人来找。"林屿说。

"行。"江驰把那支笔放在桌角,又想起什么,"哎,你说这星星挂件,是不是夏星晚的?她叫星晚,星星的星——"

林屿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可能是吧。"

"那我给人家送过去!"江驰站起来,拿着笔,大步流星地往窗边第一排走去,"夏星晚!你是不是丢笔了!"

林屿坐在原地,看着江驰的背影,又看着窗外。

夕阳已经落下去一半,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光从金色变成橙红,把整个教室都染成暖色调。

窗边第一排,夏星晚接过笔,朝江驰说了声"谢谢",然后转头,目光好像往林屿这边飘了一下。

林屿赶紧低头,假装在系鞋带。

鞋带上午刚系过,系得紧紧的。

他蹲下去,又拆开,重新系了一遍。

窗外,晚霞铺了半边天。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比刚才上课的时候,快了很多。

江驰从窗边第一排走回来,一屁股坐下,得意洋洋:"我说吧,就是她的!她说那支笔她找了半天!"

林屿"嗯"了一声。

"走啊,放学了!"江驰背起书包,"今天食堂门口新开了个酸奶摊,我带你去认认路!"

"……好。"

他站起来,把书收好,背起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支笔还放在夏星晚的桌角上,她正低着头,把笔放进笔袋,手指上还挂着那个小小的星星挂件,在夕阳里晃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跟着江驰走下楼梯。

楼梯口的光很好,黄澄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个矮,挨在一起,一摇一晃地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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