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少年时》:030深夜自省

第三十章 深夜自省

晚上九点半,林屿合上卷子。

他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书包。

铅笔,橡皮,尺子,草稿纸。

放完,他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妈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明天考试?"

"嗯。"

"别紧张。"妈妈说,"考成啥样,妈都不怪你。"

"……嗯。"

"妈就一个要求。"妈妈说,"把字写清楚。你从小,字就潦草,老师老说看不清。"

林屿愣了一下,点点头:"……知道了。"

妈妈把牛奶放在桌上,又说:"早点睡。你要是考好了,周末带你去下馆子。"

"……嗯。"

妈妈出去了。

林屿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是温的。

他放下杯子,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他其实,没有马上睡着。

教室里那盏灯,还亮在他眼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是数学题。

是今天白天的画面,一段一段地,浮上来。

他想起,昨天放学,他走到校门口。

夏星晚站在路灯下,冲他挥了挥手。

"明天,"她说,"考试加油。"

他当时,愣了一下,说:"你也是。"

他其实还想说一句"你的手还疼吗",但他没说。

他当时想,明天再说吧。

现在他躺在床上,忽然想,明天,他真的会问吗?

他翻了个身,又面朝天花板。

早读的时候,他背《春》,卡在"像眼睛,像星星"。

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顾岚。

他几乎要开口说"我还没背熟"了。

就在这时候,夏星晚的声音,从窗边第一排传过来,那么轻,那么稳:

"像眼睛,像星星,还眨呀眨的。"

他愣了一下。

那句话,不是背课文的声音。

是念给他听的。

他抬起头,看见顾岚的眉头,好像松了一下。

他顺着接了下去。

他背完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坐回座位,心跳,还没平下来。

下午放学,走廊里,她蹲在地上,捂着手。

他蹲下来,看见她手背上的血珠。

他说"都出血了",她说"一点点,回去洗洗就好了"。

他说"你等一下",然后掏出纸巾,叠了两层,按在她手背上。

她低头看着,忽然说:"你手挺稳的。"

医务室里,校医老师给她消毒。

碘伏按上去,她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他看见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来。

他记得,她后来贴了创可贴,从医务室出来,冲他笑了一下,说"谢谢你,后勤同学"。

就是那一笑。

他也不知道,那一笑,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她每天都会笑。

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课间跟同学说话的时候,食堂里跟人打招呼的时候,她都会笑。

可今天,那一笑,不一样。

他记得她当时的表情——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像一朵刚开的花。她叫他"后勤同学",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他当时,耳朵就热了。

他以为,过一会儿就好了。

可他忽然又想,她为什么要叫他"后勤同学"?

她跟别人说话,都是叫名字的。

"苏雨桐,这个本子借我看看。"

"江驰,你别闹。"

"李二胖,黑板擦一下。"

只有他,她叫他"后勤同学"。

他也不知道,这是亲昵,还是玩笑。

他只知道,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后勤同学",好像比他的名字,还好听一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下。

他可不敢让谁看见。

可现在,躺在床上,他忽然发现,那一热,好像没有退下去。

反而,越烧越旺了。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白。

他看着那道白,忽然想起,白天,夏星晚跟他说过的话。

"先把题看清楚。"

"先做会做的。会做的做完了,再回头想不会的。"

"你手挺稳的。"

还有今天,江驰约复习的时候,她说的那句:"考试而已。"

他当时没接话。

但他心里想的是:考试,好像真的,没那么可怕了。

他以前,一想到考试,就手心冒汗。

现在,他想到考试,想到的,是明天早上,教室里,四个人坐在一起的样子。

他忽然想,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害怕考试的?

是从她讲笔记那天?

还是从她画"加油"那天?

还是……从他说"我是递纸巾的",她笑着说"那谢谢你,后勤同学"那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好像就是最近这阵子,他心里,悄悄装进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黑暗中,林屿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从开学到现在的事,一件一件,翻了出来。

开学第一天,他走进教室,看见窗边第一排坐着一个女生,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她叫夏星晚。

那天,他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后来,她的书掉在地上,他帮她捡起来。她说"谢谢",他说"不用"。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再后来,数学小测,他考得一塌糊涂。放学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一个人走了,结果,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抱着笔记,说:"林屿,你等一下。"

那天下午,在食堂里,她给他讲了两个小时的笔记。

"负负得正"、"先记住,再用熟"、"错题本"。

她讲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她还夹了一块红烧肉给他。

她说"你越急,越容易噎着"。

她临走的时候,在笔记最后一页,夹了一张画——铅笔画,一栋教学楼,一棵大槐树,树下一个小人,仰着头,看树上的鸟。

画的右下角,写着两个字:"加油。"

他把那张画,折好,收进笔袋的夹层里。

他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眼。

做题做累了,他也会拿出来,看一会儿。

看那棵大槐树,看那个仰头看鸟的小人,看右下角那两个字。

"加油"。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两个字,也能让人,有力气。

明天考试,他要带上这个笔袋。

带着那张画。

带着那两个字。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一笑,让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数学题解出来的那种高兴。

是另一种,他说不清的……暖。

林屿躺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他忽然发现,他好像,有点想跟她多说几句话。

他以前,不太会说话。

小学的时候,老师让他上台自我介绍,他憋了半天,只说了"大家好,我叫林屿",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是那种"不爱说话"的人。

可今天,他发现,他好像,也不是那么不爱说话。

跟江驰斗嘴的时候,他说了不少。

跟苏雨桐说"我记住了"的时候,他说了。

跟夏星晚说"你也是"的时候,他也说了。

他忽然想,原来,他不是不爱说话。

他只是,没找到,想说话的人。

现在,他好像,找到了。

他想问她,明天考试,她紧不紧张。

他想告诉她,他昨晚做对了一道应用题,错题本上写了三遍。

他还想……他还想,听她说话。

随便什么话都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在心里,飞快地跟自己说:

"林屿,你瞎想什么呢。"

"她只是帮你,你只是感激她。"

"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

"你肯定是复习累了,脑子不清楚。"

他这样想着,心跳却一点也没慢下来。

他想起上周四,夏星晚在食堂说:"你越急,越容易噎着。"

想起她夹给他的那块红烧肉。

想起她说"明天见"。

想起那支铅笔画的"加油"。

他忽然发现,这些事情,他都记得。

他记得,夏星晚讲题的时候,会把笔尖,轻轻点在题目上。

他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个月牙。

他记得,她说"加油"的时候,会小小地,握一下拳。

他记得,她收拾书包的时候,会把书,按大小排好。

他记得很多很多。

多到他有点害怕。

他怕,这些记得,会被别人发现。

他更怕,被她发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

林屿,你可千万别露馅。

这些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记得一个人做过的事。

林屿躺在黑暗中,越想,越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他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人家只是帮了他几次,他就记到现在。

人家是学习委员,成绩好,人缘好,长得也好,全班有一半人找她讲题。

他呢?

他连月考都怕。

他凭什么,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这样想着,心里那点火,好像被一盆水,浇灭了一点。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下。

可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又浮起一个画面——

早读的时候,她小声递过来的那句话。

"像眼睛,像星星,还眨呀眨的。"

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稳,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忽然想,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她是随口帮个忙,还是……也在意他会不会出丑?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问。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好像,没有办法,再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同学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唰"地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林屿,你清醒一点。"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要考试了!你还有心思,想这个!"

他深呼吸,又深呼吸。

然后,他重新躺下去。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考试的科目,一遍一遍地默念:

"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生物。"

他默念了三遍。

心里那点火,好像,终于被压住了一点。

可才压住一会儿,他又想起,明天早上,他会在校门口,看见她。

她会背着书包,从梧桐树底下走过来。

她会说"早"。

他要是考得好,她会不会,也替他高兴?

他要是考得不好呢?

她会不会,也像那天给他讲笔记一样,说"没事,先记住,再用熟"?

他忽然想,他好像,有点想让她,看见他的好。

不是考第一那种好。

是……他在努力的那种好。

他这样想着,脸,又热了起来。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蒙住半张脸。

他压住了一点,又想起一点。

他想起今天放学,夏星晚说"明天见"。

明天,是真的要见了。

在考场里。

他忽然想,他一定要,在考场里,把会做的题,都做对。

不为别的。

就为……明天,她能看见他,也在努力。

他又想,明天,江驰那个家伙,会不会又迟到?

他记得上周,江驰踩着铃声冲进教室,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

要是明天,他也这样……

算了,管他呢。

反正,他考他的。

他又想,苏雨桐今晚,肯定还在复习。

她那个计划表,估计又排到了十点。

他忽然想,明天考完试,他要请苏雨桐,吃一根辣条。

谢谢她说的那句"错一次,记一次"。

还有顾岚。

明天,她会在考场外面,等着他们吧。

他忽然觉得,明天,好像,也不全是考试。

他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再想她。

他差一点,就睡着了。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上,别忘了带铅笔。

还有,别忘了,跟她说"早"。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

窗外,月亮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片。

他盯着那一片光,忽然想,明天,他得考好。

不是为别的。

只是……他不想让她失望。

他想起今天放学,教室里,顾岚说的话。

"明天考试,别有压力。考多少分,都是你们这个月,实实在在学出来的。"

"考砸了,就砸了。一个月而已,后面还有三年。"

他当时听着,觉得顾岚是在安慰大家。

现在他躺在床上,忽然觉得,顾岚说的,好像是真的。

一个月而已。

后面还有三年。

他考砸了,天不会塌。

她会……她会继续做他的同学。

他考好了,也不会怎样。

她还是会,偶尔帮他讲题,偶尔朝他笑一笑。

林屿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好像,慢慢被捋顺了。

他深呼吸了一下,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一点点,压下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明天考试。"

"先把试考好。"

"其他的……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他想起一句话——夏星晚今天说的:

"考试嘛,就是把自己会的东西,写在卷子上。"

他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明天考试,要带的东西。

铅笔,橡皮,尺子,草稿纸,还有……准考证?

老师好像说过,要带什么来着?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他决定,明天早上,去问夏星晚。

……不对,他明天早上,可以先问江驰。

不对,江驰肯定也不知道。

他躺在床上,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翻了个身,又想:明天考试,夏星晚坐在哪个考场呢?

听说,考场是按学号分的。

他学号靠后,她学号靠前。

他们,大概不在一个考场。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但他马上又觉得自己好笑。

不在一个考场,有什么好可惜的?

他又不能,替她考试。

他闭上眼,不再想了。

他会的,他会写上去。

他不会的,他会记住,下次再弄懂。

他又想起,他会的那些。

有理数,会了。

整式的加减,会了一点。

一元一次方程,刚学,还不太熟。

应用题,昨天弄懂了一道。

他忽然发现,原来他会的,也没有那么少。

还有,他忽然想,明天考试,他要用他会的那些,证明一件事。

证明他这半个月,不是在瞎忙。

证明他也会,一道题一道题,把不会的,变成会的。

证明他,没有辜负那支铅笔。

也没有辜负,那张"加油"。

他想了想自己不会的。

还有很多。

但他忽然想,不会的,可以慢慢学。

一个月学不会,就学两个月。

初二学不会,就学初三。

他还有三年。

他这样想着,心里,好像没那么慌了。

窗外,月亮还亮着。

他躺在黑暗里,心口那个"暖"的感觉,还在。

他忽然想,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她递给他那句"像眼睛,像星星"开始?

还是从食堂里,她给他讲了两个小时笔记开始?

还是从她夹那块红烧肉给他开始?

还是从昨天,她冲他笑了一下,说"谢谢你,后勤同学"开始?

他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等他发现的时候,这个"暖"的感觉,已经在心里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他只知道,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甚至,有点贪心,希望明天,还能见到她。

他忽然想,他这样,算不算,把一个人,放在了心里?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种"暖"的感觉,让他很想,变成更好的人。

想让她看到,他也不是,只会看错题的人。

他这样想着,心口那个"暖"的感觉,又热了一点。

他没有赶走它。

他只是,把它轻轻地,放进了心里最里面的那个地方。

像把一张画,折好,收进笔袋的夹层。

明天早上,他要早点到。

早点到,就能看见她。

就能听见她说"早"。

就能……看一眼她走进教室的样子。

他想好了,明天早上,他七点到校。

到了教室,他把书包放好,把铅笔,在笔袋里,摆好。

然后,他就坐在座位上,等她来。

她要是问:"你来这么早?"

他就说:"……嗯,睡不着。"

她要是问:"紧张吗?"

他就说:"不紧张。就是,想早点来。"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提前想好了这些。

他躺在床上,把明天的画面,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忽然觉得,明天的考试,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甚至,有点期待明天了。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他一定会早起。

明天,他要考试了。

他翻了个身,这一次,是真的困了。

他闭上眼睛,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窗台上,那支铅笔。

夏星晚借给他的那支。

他明天,要用那支笔,考试。

他要用那支笔,在卷子上,一笔一笔,把会的题,写上去。

他要用那支笔,让她知道,他不是只会看错题的人。

他这样想着,嘴角,弯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好像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一个小人,仰着头,看着树上的鸟。

那个小人,好像,在笑。

(第21–30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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