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值日被注意
周二这一天,其实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上午的数学课,周老师讲错题。讲到林屿错的那几道,他在黑板上重新写了一遍过程。
"这道题,全班有三个人做错。"周老师说,"错法不一样,但都错在同一个地方——没变号。"
林屿坐在座位上,手心有点出汗。
他知道,周老师说的三个人里,有他。
但周老师没有点名。
他只是把步骤,又写了一遍。
林屿把那几步,抄在草稿纸上。
下午的语文课,顾岚来巡查,路过林屿身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的作业本。
没有说什么,又走了。
林屿当时不知道,顾岚在看什么。
他只知道,那一眼,让他下午上课,坐得格外直。
下午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放学铃响过,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只剩下几个要值日的,还有几个留下来写作业的。
林屿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正对着夏星晚的笔记,一道题一道题地比。
他做到第三题,卡住了。
"去括号……变号……"他小声念着笔记上的口诀,"括号前面是负号,里面符号都要变……"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是这样吗?"他盯着自己的算式,不确定。
他想找人问,但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他犹豫了一下,翻开练习册后面的答案页,对了一下答案。
错了。
他盯着那个红红的"错",愣了一下,然后低头,重新做了一遍。
这次,他做对了。
他把正确答案写上去,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继续做下一题。
"林屿!"李俊杰从门口探进头来,"值日!今天你值日!"
"……我知道。"
"那我先走了啊!今天我妈生日,我得早回去!"
李俊杰背着书包,跑到门口,又回头喊:"林屿!帮我跟夏星晚说一声,明天早上我早点来,把窗台补擦一遍!"
"……行。"
"够意思!"李俊杰挥挥手,跑走了。
林屿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想,李俊杰这个人,倒是有事说事,不藏着。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拿起扫帚。
他其实还挺喜欢做值日的。
以前在小学,值日是轮流的,大家都不愿意干。他倒是无所谓——扫地、擦黑板、摆桌椅,都是些不用说话的活,干着干着,一天就过去了。
上了初中,值日表是苏雨桐排的,一星期轮一次。
他看了看表,他这组六个人,今天请假两个,有事两个。
剩下他和夏星晚。
"两个人也行。"他想,"两个人,也能把教室打扫干净。"
值日表是苏雨桐排的,他这组一共六个人。今天请假的请假,有事的有事,最后只剩下他,还有夏星晚。
夏星晚正在擦黑板。她个子不高,够不到黑板最上面,踮着脚,一下一下地擦。
林屿走过去:"我来吧。"
"没事,我能行。"夏星晚说,"你扫你的地。"
"……你够不着。"
"够得着!"她又踮了踮脚,粉笔灰落了她一头,"你看——"
她话音未落,手里的黑板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林屿弯腰捡起来,递给她的同时,伸手接过黑板擦:"我来。"
夏星晚看着他,笑了一下:"行吧,那你擦黑板,我扫地。"
两个人分了工。
林屿擦黑板的时候,想起妈妈。
妈妈在制衣厂上班,每天回来,手上都是线头。
他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放学早,去厂门口等妈妈。
他看见妈妈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把一件衣服的线头,一个一个地剪干净。
"妈,你剪这个干嘛?"他问。
"不剪干净,客人穿着扎。"妈妈说,"做事嘛,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干净。"
他那时候不太懂。
一件衣服上的线头,剪不剪,其实也没人仔细看。
但妈妈还是一个个地剪。
现在,他擦黑板、拖地、擦窗台,也是这样。
没有人看。
但他还是做。
他忽然想,他可能,是像妈妈。
林屿擦完黑板,又把讲台整理了一遍——粉笔归位,教案摞齐,粉笔灰擦干净。然后他拿起抹布,把窗台擦了一遍,又蹲下来,把讲台下面的角落擦干净。
他擦窗台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两盆绿萝。
他擦完黑板,又蹲下去,把讲台底下的灰,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粉笔灰落在他袖子上,白白的。
他没有拍,继续擦。
他擦得很慢,但很稳。
好像只要慢一点,稳一点,就没有擦不干净的地方。
叶子绿绿的,有一盆的叶子尖,有点发黄。
他犹豫了一下,去教室后面的水盆里,接了半杯水,给两盆绿萝都浇了一点。
"别浇太多。"他小声说,"浇多了烂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个。
大概,是看妈妈养花看的。
浇完水,他把水杯放回去,又看了一眼那两盆绿萝。
他忽然想,明天早上,它们应该会更绿一点。
他放下水杯,又看了一眼教室。
黑板干净了,讲台整齐了,桌椅摆成直线了。
他忽然想,这间教室,好像比下午的时候,亮了一点。
他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橘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正蹲在绿萝旁边,看着他。
"……你也来了。"林屿说。
老橘"喵"了一声,像是答应。
林屿轻轻带上门,往楼下走去。
夏星晚扫完地,把垃圾倒进垃圾桶,抬头看他:"林屿,你擦得真细。"
"……顺手。"
"你这'顺手',比我们认真干的都多。"夏星晚说,"我擦黑板就只擦黑板,你都擦到讲台底下去了。"
林屿被她说的有点不好意思:"……黑板擦完,顺便就擦了。"
"行吧,'顺便'。"夏星晚弯了弯眼睛,没有马上走。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林屿拖地。
林屿拖得很慢,很仔细。他拖完一排,后退两步,看一眼,又拖一遍。
"林屿,你拖地,要拖两遍?"
"……嗯。"
"为什么?"
"第一遍,把灰拖掉。第二遍,把脚印拖掉。"林屿说,"不然明天早上大家一进门,地上全是脚印。"
"……你想得真远。"
"……没。"
"我值日,从来都是拖一遍就完。"夏星晚说,"你这样,得多花十分钟。"
"十分钟而已。"
"十分钟也是时间。"她说,"你每天,都多花这十分钟?"
林屿想了想:"……值日那天会。"
夏星晚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林屿把教室拖完,又看着他把桌椅一排一排摆正,再看着他把讲台底下的角落擦干净。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孩做事的样子,跟班上其他男生,不太一样。
"哎,"她说,"你以前值日,也这样吗?"
"……哪样?"
"一个人,把所有活都干了。"
林屿想了想:"小学的时候,值日表上写着谁扫地谁擦黑板。我负责扫地,但扫完地,看别人没擦黑板,就一起擦了。"
"……那别人呢?"
"别人干完了就走了。"
夏星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林屿,你这个人,很特别。"
"……特别?"
"嗯。"她说,"特别……让人想对你好。"
林屿一愣。
"那我走了啊,"夏星晚已经背起书包,"我妈今天接我,我得快点。"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一个人行吗?"
"行,我再拖一遍地就走。"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站在门口,看着夏星晚的背影走下楼梯。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这是他上初中以来,第一次,有人跟他说"明天见"。
不是客套的那种。
是那种,明天真的还会见的。
他回到教室,把门带上。
夏星晚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林屿一个人。
教室里安静下来。
林屿把抹布洗了,晾在窗台上,又开始拖地。
拖地的时候,他想起白天的事。
上午数学课,周老师讲错题,讲到一半,忽然说:"有的同学,卷子上空着题。我再说一遍——不会做,也把'解'写上,把已知条件抄上,能拿一分是一分。"
他当时在座位上,脸有点热。
他知道,周老师说的是他。
但周老师没有点名。
下午语文课,顾岚路过他身边,停了一下。
他当时以为,顾岚要说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又走了。
他那时候想:老师是不是,都觉得他不值得说?
现在他才知道,顾岚都在看着。
她只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他把拖把涮干净,拧干。
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好像落下来了。
他把扫帚放回角落,又走回讲台前,检查了一遍黑板。
黑板上的字,已经擦得干干净净。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有点歪。
他上前,又擦了一遍。
然后他把粉笔盒摆正,把黑板擦翻了个面——干的朝上,湿的朝下。
做完这些,他环顾了一圈教室。
桌椅是齐的,地面是亮的,窗台是干净的,黑板是黑的。
他忽然觉得,这样一间教室,明天早上推开门的时候,应该会让人心情好一点。
他背上书包,正要走,又想起来——
值日表。
他走到教室后面的值日表前,找到今天的格子,用铅笔,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他打勾的时候,笔顿了顿。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认真打过勾。
他忽然想,明天,值日表上的这个勾,会有人看见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做到了。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教室收拾得这么干净。
小时候,他问过妈妈:"为什么扫地要扫那么干净?反正明天还会脏。"
妈妈正在晾衣服,头也不回地说:"屋子是给人住的。你住的地方干净了,心里就敞亮。"
他当时不太懂。
但现在,他一个人站在空教室里,把桌椅摆成一条线的时候,他好像有点懂了。
心里敞亮。
大概就是这个感觉吧。
他提起拖把,从教室最后面开始,一排一排地拖。
拖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纸屑,扔进垃圾桶,然后继续拖。
他拖得很慢,每一排都拖两遍。桌椅之间的缝隙,他蹲下去,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
拖到第三排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有一小块口香糖的痕迹,黑黑的,粘在地上。
他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没抠动。
他又去教室后面的水盆里浸湿了抹布,回来,敷在那块痕迹上,等了一会儿,再一点一点地擦。
擦完,他直起腰,看了一眼那块干干净净的地面,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
他从来没觉得,把地擦干净,是一件这么有成就感的事。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拖把擦过地面的声音。
林屿拖到第三排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黑板。
黑板上,下午数学课的内容,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想,明天早上,大家走进教室,看见一间干干净净的教室,会不会觉得,心情好一点?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这样。
他把拖把涮干净,拧干,挂好。
然后他站在教室中间,环顾了一圈。
他觉得,可以了。
他拖完最后一片地,把拖把洗了,挂在窗台外,又回来,把桌椅重新摆了一遍——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
他站在教室后面,看了一眼,觉得还差点意思,又走过去,把第二组第三排的桌子,往前挪了两厘米。
"好了。"他小声说。
他背起书包,正要走,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水杯。
"……老师?"林屿愣了一下。
"我回来拿水杯。"顾岚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你今天值日?"
"……嗯。"
"值日表上,今天该你?"
林屿顿了顿,说:"……本来是李俊杰他们的,但他们都有事,就剩我和夏星晚了。夏星晚先走了。"
"所以,一个人把整个教室打扫完了?"
林屿低下头:"……也就随便扫了扫。"
林屿站在原地,心里有点紧张。
他不知道顾岚会说什么。
是说他不该一个人留下来太晚?还是说他地没拖干净?
他刚才明明检查过,应该……干净了吧。
顾岚没有接话。她走进教室,走了一圈——走到讲台前,看了一眼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和摆放整齐的粉笔盒;走到窗台前,用手指在窗台边缘抹了一下,指尖干干净净;走到教室后面,看了一眼拖得发亮的地面。
她转回身,看着林屿。
"不是随便扫了扫。"她说。
林屿:"……"
"窗台边缘、讲台底下、桌椅的线——"顾岚说,"这三处,是全班最容易忽略的地方。你一个人,全擦了。"
林屿低着头,耳朵有点热。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顾岚问。
林屿想了想,说:"……我妈说,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干净。"
"你妈说得对。"顾岚说。
她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说:"林屿,老师跟你说句话。"
林屿抬起头。
"这个星期,我看了你的作业本、你的值日、你帮同学做的事。"顾岚说,"你的数学不好,我不瞒你,也不好。但你这个人,踏实。做事不偷懒,不邀功,不该你做的,你做了也不吭声。"
"这种品质,比一次考试的分,重要得多。"
林屿站在原地,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因为"踏实"这两个字,夸他。
他以前收到的评价,都是"这孩子内向""不爱说话""成绩一般"。
没有人说过他"踏实"。
没有人告诉过他,他默默做的事情,有人看得见。
他低着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顾岚也没有等他回答。
"成绩可以慢慢提,"顾岚说,"态度,不用提,你一直都有。以后数学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也可以问同学。别自己闷着。"
"……嗯。"
"行了,早点回家。"顾岚说,"天快黑了。"
"……老师再见。"
"再见。"
林屿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顾岚正站在讲台前,伸手,把那盒粉笔又往中间挪了挪,然后关灯,带上门,走了。
林屿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句"你做得很好"——虽然顾岚没有直接说这四个字——但他听懂了。
他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顾岚站在讲台上说,"我不看你们小学的成绩,我只看你们这三年怎么过。"
当时,他没敢信。
他以为,老师都是嘴上说说,看成绩的时候,还是成绩说了算。
但现在他有点信了。
"不看成绩看态度"——顾岚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客套。
她是认真的。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晚风从楼道口吹上来,凉凉的,带着九月的味道。
他伸手,摸了摸书包里那本夏星晚的笔记,然后加快脚步,往家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路灯正好亮起来。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
教学楼的灯还亮着几盏,其中一盏,大概是顾岚办公室的。
他忽然想,顾老师说的"踏实",他好像,有点懂了。
就是——不管有没有人看见,都把该做的事,做好。
他转身,继续往家走。
书包里那本数学笔记,随着他的步子,轻轻地晃。
明天,他要把那几道错题,再看一遍。
他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择菜。
"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妈妈问。
"……值日。"
"就你一个人?"
"嗯。"林屿顿了顿,"……夏星晚陪我做到一半,她妈妈接她走了。"
"夏星晚?"妈妈问,"是你说的那个,借你笔记的同学?"
"……是她。"
妈妈看了他一眼,说:"那你下次,请人家喝瓶水。"
"……嗯。"
林屿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把数学笔记翻开。
他忽然想起顾岚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踏实。"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踏实"这两个字,会是夸奖。
他低头,又看了一页笔记。
他忽然想,他得配得上这两个字。
他放下笔,又想起开学第一天。
那天,他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天,想:这三年,大概会很难熬。
他那时候觉得,他一定是最容易被忘记的那个人。
现在,两个星期过去了。
他有了同桌,有了朋友,有了借他笔记的同学。
还有人,说他"踏实"。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他打开笔记,又看了一页。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