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初识盛夏
第三章 初见夏星晚
九月的日头已经不再是盛夏那般灼人的暴烈,却依旧拥有足够的亮度。
大片阳光穿过初一(3)班西侧的玻璃窗,毫无阻隔地泼洒进教室。斜斜的光柱横亘在半间屋子,漂浮在空气里的细微尘埃,在光线中慢悠悠上下旋动。窗外香樟树层层叠叠的绿叶被阳光打透,绿得发亮,枝叶随风轻轻晃动,树影便在桌面、墙壁和人的校服上来回流淌,忽明忽暗。
林屿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目光滞留在前方那片光晕里,一时间忘了收回。
喧闹还在整间教室持续不断。身后传来椅子拖拽地面的刺耳摩擦声,有男生互相追逐打闹,压低声音的叫嚷、说笑,文具盒开合的咔哒声,四面八方涌过来,填满教室的每一处空隙。周遭的一切依旧嘈杂,可落在林屿的感知里,那些声响仿佛蒙上一层薄薄的隔膜,变得遥远模糊。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个女生的背影与侧影上。
她坐得比林屿靠前两排,紧挨着窗户,是整间教室采光最好的位置。阳光从她身后斜斜照过来,属于逆光的角度。乌黑柔顺的长发没有扎成紧绷的高马尾,只是简单束成低低的马尾辫,几缕碎发脱离皮绳的束缚,散落在脖颈和耳侧。强光落在发梢边缘,晕开一圈柔和的、浅金色的绒边,像是给整个人镶上一层朦胧的光。
蓝白相间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松松快快,并不拘谨。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干净的手腕。她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肘轻搭在窗沿,脸朝向窗外,似乎正看着楼下的校园景色。林屿只能看见她半张侧脸,鼻梁柔和的轮廓,微微抿起的唇角,以及被阳光照得近乎半透明的耳廓。
林屿就这么安静看着。
没有汹涌澎湃的情绪,没有心底轰然作响的悸动,不是小说里那种一眼沦陷的盛大喜欢。只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失神,像走路时忽然撞见一丛开得正好的花,只是单纯被眼前这幅画面攫住全部注意力。
在此之前,他眼里的新校园、新班级,全是陌生、嘈杂、让人不安的色块。冰冷的墙壁,喧闹的人群,数不清记不住的陌生面孔,处处都提醒着他正身处在一个完全不属于过去的环境。可此刻,那一方被阳光包裹的窗边座位,成了纷乱环境里一处格外安宁的画面。
他指尖无意识捏住课桌边缘的塑料包边,指腹蹭过上面细微的凹凸纹路。背上书包的重量还残留在肩膀,手心残留着方才在大厅人潮里冒出的薄汗。可这些局促不安,在这短短几秒,被悄悄冲淡了些许。
教室里面人来人往,不断有同学搬着书包调换座位。有人从过道经过,脚步重重踏过地面,椅子被挪来挪去,时不时遮挡住一部分光线。可只要人影移开,那个浸在光里的侧影,就又重新完整地落入他的眼底。
林屿不敢长久盯着看。
他心里清楚,直愣愣注视陌生人是一件很失礼的事。可目光总忍不住悄悄飘过去,看一眼,便飞快往下垂,落在自己的课桌木纹上,过几秒,又不受控制地重新抬眼。
桌面上空空荡荡,他还没有拿出任何书本文具。方才找好座位坐下之后,他只是把背包搁在椅脚,什么都没有动。课桌的漆面被午后太阳晒得温热,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暖意缓缓传到小臂皮肤上。
隔壁几组的座位,已经渐渐被填满。
有两个女生说说笑笑,抱着书包走到夏星晚旁边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她们刚一落座,便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压得不高,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聊的是小学的同学、报到时的见闻。
“不知道我们以后座位会不会就这么定下来。”
“希望班主任不要太严厉。”
女生说话的声音清脆,混在满室喧嚣之中。
听见身旁同伴的动静,一直望向窗外的人终于缓缓转回身。
这是林屿第一次看见她完整一点的侧脸。
夏星晚转过身体,从朝向窗外,转为面向教室内部。阳光不再完全打在她的背后,一部分落在她的脸颊。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一小片阴影。她的眉眼舒展,嘴角带着一点松弛自然的笑意,听着身边朋友说话,时不时轻轻点头。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撩动耳际那几缕碎发,发丝轻轻晃了晃。
她抬手,很随意地把散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手腕抬起的弧度很轻,动作自然流畅。
就是这一瞬间。
林屿彻底愣住了。
时间仿佛有极其短暂的一瞬被放慢。窗外树叶摇晃的沙沙声,教室里此起彼伏的人声,好像全部往后退去。眼里只剩下那个抬手拢头发的动作,落在光里的指尖,扬起又落下的发丝。
他没有在心底呐喊“我喜欢她”,没有突如其来的狂热心动。仅仅是,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轻轻松动了一下。像是闷热夏日里吹过来一阵带着草木气息的晚风,淡淡的,却足够让人记住。
他看得太专注,以至于完全没有留意,自己的视线已经停留得过久。
夏星晚似乎有所感应,目光随意地朝着教室后方漫过来,视线的方向,正好朝着林屿所在的这一片区域。
四目几乎要相接的刹那。
林屿猛地惊醒过来。
他像被烫到一样飞快低下头,视线重重砸在自己的课桌面上。心脏毫无预兆地咚咚加速跳动,一下一下,敲在胸腔内壁。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温热,连脖颈都隐隐发烫。
他盯着桌面上一道浅浅的磕碰划痕,目光死死钉在那处微不足道的痕迹上,不敢再往前方看半分。
脸颊在发热。他说不清这份燥热来自午后的阳光,还是方才那短暂对视带来的窘迫。方才那幅被阳光浸润的画面牢牢印在脑海,可他不敢再去确认一眼。
他的手指悄悄伸到桌下,攥住裤子的布料,把褶皱捏得更深。
不能看了。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不知道性格,不知道喜好,什么都一无所知。仅仅是恰好撞见了一束光之下的侧影而已。
可那一幕画面,却已经清晰刻进脑子里:窗户、香樟的树影,铺满肩头的日光,还有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发丝。这是“光”第一次实实在在落在他的世界里,不是书本里抽象的词语,而是一个鲜活的、具体的画面。
教室里依旧乱象纷呈。
后排方向传来哐当一声响,大概是谁把文具盒碰掉在地,跟着响起一阵男生哄笑。过道上依旧不断有人搬书包换位置,脚步声来来往往。已经有人开始互相交换笔袋,翻看崭新课本的封面,讨论封面上的插画。
林屿垂着头,慢慢调整呼吸,努力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他刻意把注意力强行转移到周遭别的事物上。听周围人的谈话,观察课桌缝隙里掉落的一小片枯叶,观察天花板静止不动的吊扇。试图把方才那片刻失神压下去。
可越是刻意不去回想,方才的光影画面,越是反复在脑海里面浮现。
他试探着,极其谨慎地抬了抬眼皮。
这一次不敢直接望向那个座位,只用眼角余光悄悄扫过去。夏星晚已经重新转过身,和身边的女生低声说笑,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松弛自在。她完全没有留意到,教室后排有一个男生,方才因为自己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慌了神。于她而言,林屿不过是茫茫众多陌生新同学之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他们之间隔着两排课桌,数米的距离。中间挤满来来往往的其他同学。没有交集,没有对话,甚至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见过”。
林屿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微弱的念头:或许之后,有机会可以知道她叫什么。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还没有来得及继续往下延展。
教室原本半掩着的前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开门发出“吱呀”一声不算响亮的响动。喧闹的教室并没有立刻安静,但不少靠近门口的同学已经下意识转过头望过去。
一个女人站在门框处。
手里抱着厚厚的一册学生名册,胳膊下还夹着一卷白纸,一身简单素雅的便装,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过满满一屋子吵吵嚷嚷的新生。
是班主任顾岚。
林屿还来不及琢磨刚刚心底那点细碎的想法,目光不由自主被教室前门那个身影吸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