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初识盛夏
第二章 分班落位
大红的分班榜单彻底展开,平整地贴在教学楼大厅灰白的墙面上。
金墨印刷的姓名一列列排布开来,在红底映衬下格外清晰。大厅里瞬间炸开一阵喧哗,潮水般的学生挤向墙壁跟前,肩膀挨着肩膀,脑袋层层叠叠往前探。此起彼伏的惊呼、叹气、欢呼混作一团。
“我在初一(2)班!”
“完了,跟小学好朋友分开了。”
“快帮我找找,有没有我的名字!”
有人踮起脚尖,扒着前面同学的肩膀;个子矮小的学生拼命往缝隙里钻;还有人掏出手机,隔着人群远远对着榜单拍照。空气里浮动着纸张油墨的淡味,混杂少年人身上的汗水气息。
林屿依旧停留在人群外围。
他没有奋力往前挤。喧闹的人墙密不透风,贸然冲进去,免不了要和无数陌生人发生身体磕碰。那是他本能想要避开的场面。他把报到回执折了两折,塞进校服裤侧边口袋,双手垂在身前来回搓了两下手心的薄汗,绕着人群的外圈慢慢走动,试图寻找一处可以看清榜单的空隙。
大厅层高很高,顶部的玻璃窗斜斜切进上午的日光,光束斜落,空气中细小的浮尘在光里缓缓飘荡。地砖光洁,倒映着晃动的人影与红色榜单模糊的色块。墙边摆放几盆长势茂盛的绿萝,枝叶垂落下来,叶片被阳光照得半透明。
林屿沿着人墙走了小半圈,才在靠近立柱的位置寻到一处缺口。有两个看完分班结果的男生从里面退出来,缝隙短暂显露。他抓住机会,微微弓着身子,小步挪进去半个身位。
视线终于落到那密密麻麻的姓名列表上。
榜单按班级顺序排列,从初一(1)班一路往下。林屿的目光顺着黑色的印刷字体一行行缓慢移动,指尖无意识蜷起,心跳悄悄加快。周围所有人都在谈论分班结果,各种各样的声音擦过耳畔,他却仿佛只听见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初一(1)班,扫过。
初一(2)班,扫过。
目光挪到第三块分区,标题写着:初一(3)班。
他的视线向下滑行,一排排陌生的名字闪过。大多是他从未听过的字眼,两个字、三个字,整整齐齐罗列在红色纸张上。周围有人不断报出自己名字,挪动的脑袋时不时挡住一小块榜单,林屿便短暂停顿,等人影移开,再继续往下找。
片刻之后,他看见了。
林屿。
简简单单两个字,夹在一长串姓名中间,并不起眼。
胸口轻轻松了一口气,悬着的那一小块心事落了地,可随之而来的不是喜悦,反而是一重更加切实的陌生感。这就意味着,接下来三年,他就要和名单上这四十多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待在同一间教室里。
他快速粗略扫了一遍初一(3)班的全部名单,几十个名字,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耳边传来一声洪亮响亮的笑,就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
“可以啊,我在(3)班!太走运了!”
少年的嗓门很高,穿透力很强,即便在嘈杂大厅里也格外突出。林屿下意识侧过头瞥了一眼。一个身形偏高的男生,留着利落的短发,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领口扣子解开两颗,正用力拍着身边同伴的胳膊,眉眼飞扬,浑身透着一股无拘无束的劲儿。男生笑得露出一点虎牙,还在跟身旁的同伴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林屿只匆匆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没有多做停留。他并不知道对方是谁,只是把那副鲜活喧闹的模样,默默记在了心里。这是他和江驰的第一次擦肩而过,仅仅是一个遥远的侧影与一阵响亮的笑声。
人群还在不停涌动,不断有人挤进挤出。林屿不想长时间被困在大厅人堆里,确认完班级,便顺着缝隙慢慢退了出来。后背的校服布料,已经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初一(3)班教室在教学楼二楼东侧。
顺着大理石楼梯往上走,楼梯扶手被阳光晒得带着暖意,台阶上散落几张被人丢弃的宣传单边角。楼道里同样人头攒动,各个班级的新生拿着自己的书包,找寻属于自己的教室。走廊墙壁刷成干净的米白色,每隔一段距离悬挂一块名人名言牌匾,窗户外吹进来九月温热的风。
不少教室门已经敞开,门框上方贴着白底黑字的班级标牌。林屿顺着走廊往东,一路走过初一(1)、初一(2)班,终于看见了那块牌子:初一(3)班。
木门向里面敞开大半。
他站在教室门外的走廊上,没有立刻走进去,隔着门框向内观望。
这就是接下来三年将要容纳他全部初中日常的空间。
教室十分宽敞。前方是墨绿色的大黑板,黑板上方贴着红色标语“勤学善思,笃行致远”。黑板右侧墙壁挂着一块崭新的白色公告栏,此刻还是空空荡荡。讲台高出地面一小截,讲台上摆放粉笔盒、板擦,还有几摞等待分发的崭新课本。
四十多张课桌分成六大组,整齐排布。中间留出一条主过道,左右各两条小过道。靠窗一侧是整整一长条玻璃窗,占据教室半面墙壁,窗沿宽大,可以摆放书本与水杯。窗外就是几棵高大香樟,枝叶几乎要挨到玻璃,风一吹,树叶便在窗外轻轻摇晃。靠走廊的这一边墙壁,高高悬挂几扇通风小窗。教室最后方,是一块还未布置的黑板报墙,角落立着一个扫帚簸箕的卫生角。
座位方位在此刻已经在林屿脑海里清晰成型:讲台在前,窗边一整列座位是教室采光最好的位置;中间几组课桌靠近过道,方便进出;教室最后几排,空间相对宽松,常常是喧闹男生聚集的地方。
已经来了大半学生。
不少人随意挑选位置坐下,并没有固定座位。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层持续不断的背景音。有人把书包往桌面一扔,就转头和新认识的邻座搭话;有两三个人凑成小圈子,趴在桌面上互相交换小学的经历;也有少数像他一样,独自站着,谨慎打量周遭环境。
林屿攥紧背包背带,抬脚跨过教室的门槛。鞋底踩过水泥地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踏入教室的一瞬间,数十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扫过来,又很快移开。大多只是无意识的一瞥,可落在林屿身上,依旧让他肩膀下意识向内收拢,脑袋微微低下去,避免和任何人长久对视。
他没有往人扎堆的中间区域走,沿着靠墙的过道慢慢往里挪动,目光安静扫过教室内一张张陌生面孔。
大部分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神态各不相同。有人满脸兴奋,四处张望;有人略显腼腆,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摆弄文具;也有人已经熟络起来,嬉笑打闹。
视线掠过教室靠前的位置,他看见一个女生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坐姿一丝不苟,脊背没有一丝松懈。她将自己的书包整齐放在课桌侧边,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正在低头翻看一本薄薄的笔记本,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神情沉静,仿佛周遭的喧哗很难扰动到她。哪怕只是远远一瞥,也能感受到那份克制与自律。林屿只短暂停留半秒,便移开目光,这是苏雨桐,此刻于他而言,依旧只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教室后排传来哗啦一声响动。
正是方才在大厅见过的那个大嗓门男生,随手将书包重重砸在课桌上,椅子被他向后顶出去,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毫不在意,侧身跨过椅子坐下,转头就和旁边两个男生聊得热火朝天,手势幅度很大,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正是江驰。那一片区域的喧闹,比教室其他地方都要更突出几分。旁边两个跟着一起哄笑的男生,便是调皮捣蛋三人组里的另外两人。
林屿继续慢慢往教室里面走,寻找一处暂时可以落脚的空位。他刻意避开后排那片喧闹的角落,也不想坐在最前排直面讲台。一路走过几组课桌,有不少座位已经被书本、水杯占下。
他最后选中中间靠窗边的一个空位。这个位置不会太过扎眼,离热闹的后排有一段距离,又不至于被老师时时刻刻放在眼皮底下。
他轻轻拉开椅子,尽量不制造噪音,把黑色双肩包放在椅子腿边,侧身坐了下去。屁股接触到微凉的塑料椅面,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丝。
坐定之后,他没有立刻掏出任何东西,手肘轻轻搭在课桌边缘,不动声色继续观察整间教室。
阳光从侧面的大片玻璃窗倾泻涌入,铺洒在靠窗这一整排课桌上。桌面被晒得暖融融的,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游。香樟树叶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树影便在课桌、书本、墙壁上来回游走。
陆续还有新同学不断走进教室,开门关门的声响此起彼伏。有人抱着水杯去接水,来回穿梭于过道;有女生互相分享漂亮的笔袋;男生之间已经开始比拼手表与玩具。喧闹持续升温,这间空荡的教室,正一点点被四十多个崭新的少年少女,填充成鲜活完整的初一(3)班。
林屿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主动和左右的同学搭话。左边座位还空着,右边的男生正低头专注摆弄电子手表,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属于这里,又好像依旧游离在这份热闹之外。
他的目光漫无边际地在教室内游走,从黑板,到公告栏,再扫过一张张或喧闹或安静的侧脸。视线顺着长长的光带,一路滑向更靠前方的窗边座位。
就在那里。
午后的日光毫无遮挡地落进去,把那一方座位整个裹在柔和明亮的光晕之中。一个女生侧对着他,半边肩膀浸在透亮阳光里面,乌黑的发丝边缘被光线镀上一层浅浅的、毛茸茸的金边。窗外的树影落在她的校服衣袖上,明明周遭人声鼎沸,可那一小片光影,仿佛自成一个安静的小世界。
林屿的视线猝不及防被这一幕截住。
周遭嘈杂的说话声好像一瞬间离得远了一点,他忘了继续扫视别的地方,目光定格在那道被阳光包裹住的侧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