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初识盛夏（初一上）
第一章 初入新校园
九月的风还残留着盛夏末尾的燥热，阳光被层层香樟树叶筛碎，零零星星泼洒在育英中学的铁栅栏大门上。
早晨七点四十，校门口已经彻底被人流填满。
林屿背着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双肩包，站在离校门台阶两三米远的梧桐树下，没有往前挤。他的手指无意识攥紧背包的背带，指节微微泛白，目光安静地落在眼前涌动的人群里。
周遭的声音是一层叠着一层涌过来的。
自行车刹车的吱呀声响，家长反复的叮嘱，少年少女们叽叽喳喳的说笑，校服布料互相摩擦的细碎动静，还有保安大叔扯着嗓子维持秩序的喊声，无数种声音揉成一团喧闹，像一层温热又厚重的浪，扑面而来。
他没有立刻迈步走进校门，只是站在边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他作为初一新生来到育英中学的第一天。
周围几乎都是穿着统一蓝白相间校服的学生，大部分人三两成群，肩膀挨着肩膀，边走边高声交谈。有的人手里捏着崭新的报到通知单，有的人互相推搡打闹，书包挂在胳膊上晃来晃去，脸上是毫无遮掩的鲜活与松弛。少数送孩子过来的家长，拎着被褥与文具袋，不停嘱咐着什么，孩子多半敷衍地点头，迫不及待挣脱长辈的手，奔向自己的同伴。
林屿的身边没有熟人。
他微微垂着肩膀，脊背绷得有点紧，刻意和热闹的人流隔开一小段距离。他不习惯主动融入，比起开口说话，他更习惯站在一旁看。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处角落，把眼前的景象一点点收进眼底。
校门口的大理石地面被晒得发烫，阳光照上去泛出淡淡的白光。大门两侧栽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墨绿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落下斑驳晃动的树影。一部分树影盖在柏油路面，一部分落在来来往往学生的校服后背，随着人群走动，光影便不停流转。
几个男生勾着肩膀从他面前快步跑过，帆布鞋踩在地面哒哒作响，喧闹的笑声擦着他的耳朵掠过。林屿下意识往侧边挪了半步，把身体又往梧桐树的阴影里缩了缩。他低下头，目光落到地面，看着那些不停移动的鞋，白色运动鞋、黑色板鞋、带着卡通图案的帆布鞋，一双双脚步交错重叠，匆匆奔向校门里面。
背包带勒在肩膀上，重量实实在在压下来。包里装着崭新的课本、作业本，还有刚买的黑色水笔，东西不多，可这份陌生环境带来的沉甸甸的不安，远比书包更加压人。
他迟迟没有动身。
不是不想进去，只是汹涌人潮就在几步之外，跨过去，就要被卷入那一片嘈杂当中，要和无数陌生的面孔擦肩而过，随时有可能和别人对视，有可能被搭话。光是想象那些场面，胸口就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局促。
林屿的睫毛轻轻颤动，又重新抬起眼，望向育英中学敞开的大门。
穿过大门向内延伸出去的，是一条宽阔的校园主干道。道路两旁整整齐齐排列着香樟，树冠在道路上方交叠，搭成一条长长的绿色拱廊。清晨的阳光穿过叶隙，在沥青路上铺出大片破碎的光斑。道路两边插着五颜六色的迎新彩旗，红色横幅横跨主干道上空，白底红字写着"欢迎初一新同学"，被风一吹，横幅边角哗啦哗啦作响。
远处能够看见几栋米白色的教学楼，楼层不高，窗户密密麻麻，玻璃反射着耀眼的日光。教学楼之间有花圃，里面的草木依旧翠绿，偶尔夹杂几丛迟开的夏花。操场上隐约传来广播设备调试的滋滋电流声，断断续续，混在人声里面。
许许多多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顺着这条主干道源源不断往校园深处走去。成群结队的身影络绎不绝，欢声笑语源源不断。所有人好像都熟稔这个地方，哪怕是刚刚入学的新生，也很快就能找到同伴，很快就能融入这份热闹。
只有他，像是游离在这幅鲜活画面之外的旁观者。
林屿深吸了一口带着树叶热气的空气，指尖松开又攥紧，反复两次，终于抬步，慢慢跟在人群的末尾，踏入了育英中学的校门。
一跨进大门，喧闹感瞬间包裹住全身。
周遭的说话声一下子变得更加清晰。擦肩而过的学生说着暑假的趣事，讨论着不知道会被分到哪个班级，猜测新班主任是严厉还是和善。有女生结伴走在前面，低声聊着新文具、新书包；几个男生高声打闹，互相追逐，差点撞到路人，又嬉笑着跑开。
林屿尽量贴着道路的侧边行走，把自己的步子放得很慢。他不往人群中间挤，尽量避开和别人发生肢体接触，脑袋微微低着，但眼睛没有闲着。
他观察路边的一切。主干道地砖上有几处裂痕，缝隙里钻出细碎的杂草；迎新彩旗的塑料旗杆有些已经微微弯折；香樟树的树干上贴了不少告示贴纸，一部分已经卷边翘起；远处教学楼外墙有些地方有雨水冲刷留下的浅褐色痕迹；花圃边缘的石台上，坐着两个等待同学的女生。
他记住这些细碎的、别人或许根本不会留意的细节。在陌生的地方，观察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不用开口，不用社交，只需要安静地看，就能一点点拼凑出周遭环境的模样，稍微消解内心的茫然无措。
路上偶尔会有别的新生无意中和他对上视线。每当这个时候，林屿都会飞快垂下眼皮，视线落到地面，避开对视。他不知道该给出什么样的表情，不知道该微笑还是该面无表情，索性干脆躲开。
他看见有家长陪着孩子一路走到教学楼楼下，反复叮嘱要好好和同学相处，上课认真听讲；也有学生独自前来，步伐轻快自如，毫不怯场。那些人的从容，是他很难拥有的东西。
沿着香樟拱廊往前走，越靠近教学楼，人流越发密集。报到的队伍顺着教学楼一楼走廊向外延伸出来，弯弯曲曲排了长长的一串。队伍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蓝白色的校服。空气中混杂着粉笔灰的淡淡味道、树叶被太阳晒出来的草木气息，还有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气味。
林屿慢慢走到队伍的末尾站定。
他站在队伍靠栏杆的一侧，距离前面的同学保留了小半步的空隙，依旧维持着那一份小小的安全距离。双肩依旧微微向内收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只手无意识摩挲着书包侧面的网兜边缘。
排队的过程漫长而嘈杂。
身前身后全是陌生人的声音。
"你希望分到哪个班啊？"
"不知道，听说有的班主任特别严。"
"暑假作业你全部写完了吗？我最后几天疯狂补的。"
"等会儿报完到就要看分班红榜了吧，希望能和小学同学一个班。"
各种各样的对话飘进耳朵里。林屿安静听着，没有参与。他不会主动搭话，也没有人主动来和他说话。在喧闹的人群之中，他是安静的那一个，不发出声音，就不容易被注意到。
他的目光依旧四处流转。
走廊栏杆外面，可以看见楼下的花坛，几只麻雀落在灌木丛的枝桠上，蹦蹦跳跳，时不时歪头看向人群，听见过大的声响，便扑棱翅膀一下子飞远。走廊墙面贴着不少往届的奖状，一张一张整齐排列，金色的字体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天花板上的吊扇静止不动，风扇叶片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尘。排在前面的学生有的低头刷着手表，有的来回晃动身体，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地砖缝。
有两个男生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互相推搡开玩笑，其中一个人往后退的时候，胳膊险些撞到林屿。
林屿立刻下意识往旁边一闪，身体紧贴冰冷的金属栏杆，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
那个男生并没有察觉到刚才差点碰到旁人，还在和同伴大笑打闹。林屿屏住呼吸，等那两个人打闹着往前挪开，才慢慢放松下来。指尖已经冒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他不喜欢这种猝不及防的靠近。
队伍一点一点缓慢向前挪动。每往前一步，距离全新的初中生活就更近一分。可这份"崭新"带来的不全是期待，更多的是无边无际的未知。他不知道自己的新班级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未来的同学会是什么性格，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和别人好好相处。
脑海里没有清晰具体的画面，只有一团模糊的忐忑。
报到流程并不复杂，核对完信息，领完一张简单的纸质回执，就算完成报到。轮到林屿的时候，他小声应答老师的提问，接过回执纸，指尖碰到纸张，带着打印机残留的微热。道谢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淹没在周遭的嘈杂里。
办完手续，他从报到队伍旁边退出来。
走廊里的人依旧多得摩肩接踵，不少办完报到的学生没有直接散开，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越来越多的人往教学楼大厅的位置聚集，人声愈发沸腾。
有人拔高了音量高声喊道："分班公示的红榜贴出来了！快去看分班公示！"
这一声呼喊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沸腾的池水，瞬间激起更大的动静。
"出来了？快走！"
"赶紧过去找我的名字！"
成群的学生朝着大厅的方向涌过去，脚步声、叫喊声此起彼伏。少年们的情绪被调动起来，脸上写满好奇与紧张，争先恐后往前挤。
林屿站在走廊的边角，没有立刻跟着大部队冲上前。
他抬眼望过去。
大厅的墙面之前还空空荡荡，此刻有两位学校工作人员，正捧着一卷长长的大红纸张，站在墙壁跟前。鲜红底色的榜单被慢慢展开，金墨印刷的密密麻麻姓名，一点点展露在所有人眼前。阳光从大厅高处的玻璃窗倾泻而下，落在那一张徐徐铺开的分班红榜上，鲜艳的红色，在一片灰白的墙面之间格外醒目。
无数的身影朝着红榜的位置围拢过去，攒成密密匝匝的人墙。
林屿捏着手里那张薄薄的报到回执，指腹把纸边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他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层层叠叠的背影，远远望着那一张还在完全展开的红榜。
喧闹还在继续，而属于他的初中分班答案，就在那一片耀眼的红色之上。
